坚守中的超越
——再识苗长水
时间:2011年10月31日 来源:文艺报 作者:范咏戈
先得说一下“再识”。苗长水的名字文坛上并不陌生。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因中篇小说《冬天与夏天的区别》《染房之子》等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庄重文文学奖、冯牧文学奖等奖项,引起文坛关注。在诸多社会因素分散了对文学的关注之后,近三四年里,我却先后读到他的4部新作:长篇小说《超越攻击》《军事忠诚》,纪实文学《北线大出击》《解放的日子》。几乎一年一部大部头作品,作为一名职业作家他没偷懒。读过这些作品使我对苗长水更有了一层新的认识:他首先是一名军人,其次才是一名作家;他是一位多年坚持深挖军旅生活这口“井”、心无旁骛的文学守望者,又是一名坚持写“经世文章”而非“游戏文字”因而保持住了文学良知的作家。同时,也许这一点更重要,他是一位在写作上舍得下笨功夫、用拙劲的作家。我这里主要指的是他深入生活的功夫。且看他的行踪:两部长篇小说《超越攻击》《军事忠诚》都是正面反映部队现实生活的,为深入了解一个作战部长和后来的军分区司令他“跟”了数年;为写《超越攻击》他前后深入基层部队5年;他在关键时刻从容领命,随济南军区铁军在第一时间以一名战斗员的身份踏上汶川救灾征程,在灾区前后共待了3个多月,写出《北线大出击》。苗长水不属于那类头脑十分活络的人,却有着沂蒙山人的敦厚,乐于为写作付出高成本,乐于承担和经受生活与时间的淘洗,深信“文无故新,惟有伪真”。在今天保有这样敬畏生活的心态了不得。他担得起评论界对他“浮躁中的一股清风,红蝗中的一片绿地”的评价。苗长水笔下对生活的摹写总是那么清新、灵动、地道、瓷实,让我想起柳青和那个文学时代,我由《超越攻击》中那个离休后不肯搬出营区、让他的下级在他的骂声中成长的麻子老团长和《军事忠诚》中陟辉喝退岳老板以铲车相威胁抢占军产的场面,想到梁生宝卖稻种的经典描写。这都是生活对他的回报。
但给我感受最深的,还是苗长水这几年在创作理路和实践上的“超越”态势,这种超越态势大致可归结为题材选择、主题开掘和叙事策略三个方面。近几年苗长水人弃我取地咬定了现实军旅题材,这就使他的作品具有一种难得的“硬度”。在不少作家那里常常会遇到的题材选择作家还是作家选择题材的纠结,在苗长水这里并不存在。题材对于作家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苗长水近作切入的都是当下新军事变革的题材和人性化视角中的革命历史,可谓“题高”。“题高”区分了题材的重要和不重要,大众和小众,但若要写好,还须依赖作家的主体性,以他的穿透性目光与价值判断熔铸题材,这就是作家选择题材。苗长水将二者结合运用得游刃有余:既不剑走偏锋地猎奇题材,也不脱离社会生活研磨“人性”。苗长水蹲得下,但站起来也毫不含糊。他的作品早已突出“描摹”现实的层面而进入了提升现实。《超越攻击》找到的主题切入点已不是部队需不需要高学历的军事人才,而是像寒星这样的防御学博士到272机步师当师长是否会管理、善带兵,从而击中了新军事变革中军队现实的一个“痛点”。寒星的成长回答了完整意义上的新军事变革不仅仅是科技打击手段。这是振聋发聩的,因而使这部作品更容易受到部队指挥员和基层官兵的真情笃爱,至今仍有军队发烧友在网上自发力挺。《军事忠诚》的主人公是系情于民的军分区司令陟辉。一位指挥协调过许多重大军事行动、本应驰骋在集团军甚至更高领导岗位上的精英军人却当了军分区司令,每天和招募新兵、训练预备役打交道。但这个司令不寻常,敢于顶住社会不正之风,分文不取地招收女兵,敢于为地方政府分担拆迁风险。他把分区当成第二个战场,是个颇具悲壮色彩的军人。从精神层面上看,陟辉称得上是苗长水对社会转型期军人形象的新发现。这个军人形象有知识、有智慧、有胆气、有人格。他在处理军事问题、社会矛盾等方面表现出的机智、果敢、正气,一般领导干部或军队指挥员做不到,因而难能可贵。而能把这个人物及其事件写得这样夺人视线,恰恰与前面我讲到的苗长水对这个人物长期“跟踪”有关。从军人素质、军事指挥常识到语言的机智、幽默、干练、准确,这部作品实现了对以往作品的提升。也可以这样说,《军事忠诚》同时也展示了作者自身的忠诚品格,正是作家的品格和才气赋予了它灵动的生命。
从《超越攻击》《军事忠诚》可以看出,在苗长水的创作道路上,作品不是量的叠加而是质的递进,这也了不得。其实,苗长水在叙事策略上也从未停止过追索。对于一个生活根底扎实的作家来说,他有时甚至不选择虚构,干脆选择“如实道来”。苗长水过去的“沂蒙系列”中短篇小说的风格和语言是比较受评论家喜爱的,但他近年来的创作风格却似乎是在有意回避那些人们熟悉的风格追求。比如有人认为,《军事忠诚》距离生活太近,俨然像一部长篇报告文学。但小说的路子从来都是很宽泛的。从苗长水的《超越攻击》和《军事忠诚》这两部小说中,我们既可以看到他不能摆脱的东西,也肯定会发现许多新的“密码”。师长寒星和军分区司令陟辉这两个形象,都不是平面的。而如何把握和写好这些有思想、有艺术、有生活的作品,决不仅仅是个笨功夫。抛开一些局限性写作因素,从小说的语言特色,到人物的结实丰满,这两部大部头现实军事题材作品都完全可堪称是水平很高的小说。在新时期反映现实部队生活的优秀军旅长篇小说作品名册中,这两部作品都不会被遗漏。
长篇纪实文学《北线大出击》闳中肆外,是所有写汶川大地震的作品最具“直击感”的一部。苗长水写这部作品首先不是以一个作家采访的身份而是以一名普通战斗员的身份去参加抗震救灾,这种身份赋予这部作品独特的体验感受和素材优势。这是小说家写的“直击”作品,他重视的是那些有“直击感”的细节,保持着他自己的视角和价值观,决不随意“注水”。而作为一名有一定影响力的军旅作家,他在第一时间内充分利用自己的有效资源,克服重重困难把所跟随的那支部队的救灾行动大篇幅地发表在各大媒体上,让后方的民众特别是自己部队的指战员及家属们受到极大鼓舞和感动,而且也使有关方面关注到这支部队,使苗长水跟随的这支机步旅的“决战回龙谷”事迹,被确定为第一批全国抗震救灾事迹报告团的4个部队成员之一,这显然也是一种文学价值。《解放的日子》是一部很有意思的作品。这部作品以苗家庄的四代人不同的生活经历和感受,反映了一个波澜壮阔的革命和建设年代。它突破了单一的叙事角度,以多个人不同的叙述视角与转换展开对沂河边苗家庄生活岁月的叙述。其中主要是四个人的视角:二姑的叙述是站在一个女性的角度,着重展现了苗家奶奶、母亲、姐姐和二姑本人这四个女人在男人们去抗日或参加解放战争期间,支撑起苗家,承担起原本该是男人们承担的一切。作者的老奶奶,也就是二姑的奶奶尤其感人。她没有文化,但是遇事不缺主张,是家里的精神支柱。她对家里的农活十分在行,对理家也操之有道。是她给了在孤独中等待丈夫的母亲生活下去的信心,也给了姐姐和二姑成长的力量。作者用二姑的视角表现出真正的沂蒙女人精神,实际上是一种大地母亲的精神。第二个主要的视角是父亲的视角,作者的父亲苗得雨是解放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孩子诗人”。他的成长道路离不开革命队伍,也离不开苗家几位女性的理解和支持。苗得雨这一代作家代表了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代作家,当年山东解放区贯彻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发现了这个能写会画的“十四岁的孩子诗人”,而后他参加了团代会、文代会、进了文讲所,在北京见到了毛主席。这是我们真实的革命史、家族史和文学史,这部书既是30多年前作者以人性的视角关注革命历史写出的“沂蒙系列”小说的一次延伸,更是一种可称之为“苗家庄文化”的文本呈现。而且我特别感到,如果照着苗长水这个写法,把《解放的日子》改编为一部电视剧,也许可以改变我们当下革命历史题材电视剧创作缺乏人性关注的短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