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
作者:邓 毅
时间:2011年12月28日 来源:人民日报
我爱一棵树甚于爱一个人——贝多芬
我信服“山神”,源于对他的了解——无车无轿,清贫如洗,巡山护林,视责如命。
常年,他客驻深山,守护这片方圆20万公顷的林子。在这海拔2000米石柱大风堡原始森林的无人区,山外的乡民自然管他叫“山神”。
与“神”相识,是在一个赤日炎炎的酷夏,在他蜗居的木屋前不期相遇。
他刚巡山回来,汗流如川,额头渗出的汗珠,淌过他黝黑的脸膛,青铜色的肌肤,汗津津的,在烈日下,熠熠闪亮。
见来客,他从一个木屋里端出碗碗清茶,那喜气样子,俨然一个刚出洞房的女婿。
他方脸宽肩,钢筋铁骨,体魄强悍。看上去,未届不惑之年。
林子里的风,吹拂他那蓬松潮湿的头发,不住地撩开衬衫衣角。
今晨,天不见亮,他就去了黄连地头,察看窖灰沤肥有否异情。一连数月的连晴高温天气,那黄连地里的干草落叶拌和枯枝树杆,他隔三差五就会来走走看看。入夏来,防火,是护林工作重中之重,眼下,久旱无雨,蝉鸣闹林,他心难安。
大风堡,高山峻岭,层峦叠秀,宛如山峰插进了云端,林梢穿破了天。山里林深树密,人迹罕至,古木槎枒,奇崛万状。那葱茏的植被,使人入林仰面不见天,登峰俯首不见地。
每天,他夙兴夜寐,起早贪黑,巡山察林,涉水跋山,忙乎10多个小时。大凡晌午,难回难寝,饿了,饮山果,吃干粮,渴了喝溪水,充饥填肚,聊以果腹。
一日,巡山,山峰上布满乌云,极亮极热的晴午忽然变成黑夜了似的。风,掠过坑谷,扑过冈峦。巨雷在低低的云层中滚过之后,滂沱大雨就铺天盖地压下来。
雨,夏天的骤雨,哗哗地下着。
他疾步赶路回家,在一路深林大壑,四周壁立万仞的山道上,路遇野猪群,倏地,人猪对峙,幸有天公助威,一时间,电闪雷鸣搀和倾盆大雨,俄顷,猪群散去,才躲过一劫!
这片林子,业已形成亚热带森林生态系统,原始常绿阔叶林和珍稀濒危野生动植物栖息地,拥有第四纪冰川时期孑遗植物,诸如有300年的水杉母树,也有白如霜雪花姿似鸽的珙桐,还有珍稀草本植物——荷叶铁线蕨等;陆生野生动物猎豹、巨蟒、山羊、大鲵、五步蛇和各类昆虫,如此云云,数不胜数,可谓天然聚宝盆。
然而,不法分子也就盯上了这片林区,不时偷偷进山,要么打猎挖药,要么乱砍滥伐。
他性格倔犟,刚毅坚强。在林区,严查严守,与护林代管员一道,下村串户,组织山民学习《森林法》,并进行护林防火、山林治安、禁种铲毒等林政宣传。
一天深夜,大山里一片漆黑,没有夏夜的那种半明半昧的清光,也没有秋夜的那种温和明朗的月色。逆风凛凛,山里不时响起阵阵林涛声音,他打开窗扇,只见高大的杈丫狰狞张舞,枯萎丛杂的矮树在林边隙地上瑟瑟作声。
时值半夜,风兴雨下,他终未入眠!
他起床,穿上雨衣,一手持电筒,一手握弯刀,出门巡山。
遽然,在通往山外的一条泥泞道上,发现一辆三轮车载着山木,蠢蠢下山。
“站住!停车。”他箭步如飞,迅疾追车,那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回荡山谷。
终于,他双手抓住了车厢后门,盗贼见状,猛踩油门,他大半身子被拖在地上。
“快!快!放手。否则把车开下悬崖,我们同归于尽!”盗贼歇斯底里地号叫。
10米,20米,30米,40米……
车,一路狂奔。
他奋力抓住车门,咬紧牙关,宁死不放,那一搏到底的英勇精神,像大山般岂能撼动。
森林公安巡逻车赶来,截获了赃车,盗贼被逮个正着。
“山神”负伤了,殷殷鲜血,滴落在大风堡那条长长的山道上……
他英雄般的事迹,不胫而走,在十里山乡传为佳话。
是年冬天,“山神”却和他城里的妻子离婚了。听说,她要他下山工作,他没去。
“山神”从城里办完离婚手续,回到他山屋的那天晚上,林子里下了场大雪。
翌日,大雪封山,一片静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