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书事
——梁文道书话读抄
作者:朱航满
时间:2011年12月30日 来源:文艺报
一
有人说香港是文化的沙漠，但梁文道却很不以为然。他举例赵广超，说他是香港人中对于中国文化最有贡献的人物之一。因为赵广超前无古人地开创了一种全新的“作书”方式，不只是普及了中国传统视觉文化的精髓，而且还可以让年轻一代爱上诸如《清明上河图》这样的艺术经典，同时他还另辟蹊径，为中国传统文化找到了一条重新进入的通道。赵广超的写作总是文图一体，这些也都只是他进行表达和研究问题的手段与工具，为此，他不惜以牺牲自己的健康作为付出的代价，极尽苛求，不断地追求完美和卓越，以至连北京的故宫博物院在看了他所绘制的《大紫禁城》之后，也希望这位香港人能够到北京去制作最新的官方导游手册。梁文道在著作《访问》中介绍了这项独特的工作方式：“这种‘作书’方法非常困难磨人，赵广超必须先把许多图画扫进电脑里，再一笔一画勾描出原图的轮廓和结构，然后才能放大、缩小与变形，好突出想说明的重点。其中耗费的时间心血真不足为外人道，赵广超的身体就是在这种经年累月的工匠式苦活里累垮的。”
二
趁着耳目清明未染俗尘，每天等报纸一来，连头版头条的新闻都顾不得看，直接就翻到刊有董桥专栏的那一版。这样热衷于董桥文字的情形，不仅是梁文道这样的知识分子如此，许多香港的大众读者均是如此。董桥的文章真是太好了，而他的著作也做得真够精致，书里书外的用心，真可谓相得益彰的绝配。梁文道买到董桥新出的一册文集《绝色》，很喜欢这册著作的装帧，墨蓝精装、压烫金花，富丽又淡雅的16开小书，但他拿在手中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翻来翻去，终于把书背后由书店贴上去的标价给摘了，这才算踏实。如今电子书的风潮席卷全球，爱书人都怀疑印刷品是不是快要消亡了。读了董桥的这册《绝色》，梁文道心里更似有了定海神针一般的沉静：“其实当年美国善本热的背后，卖的就是这种心理。他们怕大众报刊、唱片和收音机会取代伟大的文学经典，于是要用最精致的品相保存书文化的命脉。或许将来会再有这股风潮，就让其他人继续看手机小说吧，我们自己印自己的《绝色》。”
三
香港浸会大学主办“《红楼梦》文学大奖”，以当前华语文学奖项的最高奖金来鼓励华语小说的创作，据说首届的小说大奖最后是在作家莫言的小说《生死疲劳》和董其章的小说《天工开物·栩栩如真》之间进行角逐。尽管评委会最终选择了前者，但在俗文学大行其道的香港，董其章以极为精巧的构思和极为繁复的结构，将香港严肃文学的水准推向了一个很高的精神境地，意义实在非凡。为此，梁文道在他的著作《我读》中谈起这部小说，很为其未能获奖有些不平，因为清贫的香港小说作家董其章，其实更需要这笔丰厚的文学奖金。董其章的得意弟子王贻兴20岁出头便获得了香港中文文学的双年奖，如今却是电视娱乐节目主持人，他说在香港从事严肃的专业文学写作，真是太过于清贫了，诸如恩师董其章这样优秀作家的小说作品，最多也只能卖到1000册而已。王贻兴女友的父亲是修理电器的，一次去一位老伯家修理电视机，那位老伯说他原来也写作，家中藏书有很多，但现在家庭拮据，连修理电视机的费用都拿不出，只能送一册自己没有卖出去的著作抵为费用，而等王贻兴一看，简直是大吃一惊，原来这位老伯便是香港著名的作家海辛，之前他刚刚从图书馆里借来了一册《海辛卷》，准备认认真真地拜读的。
四
陈智德是梁文道的好友，也是一名诗人，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文献学，如今专攻香港新诗史，尽管在接受梁文道的访问之时，这位陈智德博士已经失业了约有一年半之久，但他最大的爱好依然是去旧书店里不紧不慢地淘书，他说自己喜欢逛旧书店而不喜欢在网上淘旧书，因为“逛旧书店是很随意的，仿佛喝了一杯咖啡或饭后的散步”。而在旧版书与新版书的取决上，他更喜欢前者，这是因为原版书与再版书在一些细节上是会有很大的不同的，“而且你读原版书时，你会觉得那就是当时的作者或读者所看见的模样，仿佛重返作者新书发布时的面貌”。同样，读旧书还有另外一个收获，那便是“有时候你会在其他旧书中发现相片、剪报、书签、邮票甚至钞票，一个活过的人留下的痕迹”。“你会发现一位跟你一样喜欢同一本书的前辈，有一种传承的感觉，我仿佛在继承他的阅读，他们会在书里面写上评语，笔记……”
五
香港有一家十分独特的独立出版社，名为“进一步”。之所以说他独特，且听梁文道在文章《十年进一步》中所讲的传奇，他的朋友吕大乐教授替“进一步”写书稿，不但拿不到分毫的版税，而且还得拿出一笔“赞助费”，也就是说出版这册著作，必须自己负担成本，如果这册著作卖得不错，万一赚了点钱，那么这笔钱就算捐献给出版社了。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位辛勤写稿的吕大乐教授晚了一天交稿，结果竟遭到出版社的违约罚款，最后以吕教授捐赠一台大型号的冰箱作为罚金的补偿。但即使是这样奇怪的出版社，如今也已经运行了10年，他们为了庆祝“进一步”成立10年而不倒，在2007年出版了一套“一步十年”系列的10本小书，其中便包括张炳良的《管治香港的难题》、徐迪锵的《老师没有告诉我，我也无从告诉学生的历史与文学片段及其思考》以及吕大乐的《四代香港人》等著作。梁文道评价这10册著作，“本本硬桥硬马，绝无废话，没有无病呻吟，更不讲市场噱头，一派孤身走我路的风范”。
六
青文书店是香港二楼书店最为著名的一家，它以专售人文书籍为使命，但终于有一天，店主罗志华已经穷到连移动电话的话费也交不起的地步了。农历二十八那天，他独自在拥挤狭小的货仓里清理藏货，准备关门歇业，但不小心被意外坠落的层层叠叠的书籍压住，窒息而死。过了数十天，邻居们才从扑鼻的气味中得知他的死亡，等到破门而入时，发现他的遗体整个地埋在书堆之中了。梁文道之前在青文书店里发现有两套中国美术史权威高居瀚(James Cahill)的著作汉译本，分别是《气势撼人》和《隔江山色》，硬盒精装，插图印刷得十分精美，因为这两套书太重，于是便请店主为自己留存。后来，又有朋友见到这册书，想买了送给他，罗志华说这两套书是留给梁文道的，但如果想买，可以先拿走，他立刻再去订。梁文道知道罗志华的死讯后，十分悲伤，他在纪念文章《喧嚣城市里的孤独》的末尾这样写道：“我努力抑制自己，要自己别去想他死的过程。他是清醒的吗？他是立刻窒息？还是在不得动弹的情况下等待了几天几夜？我好怕好怕，好怕那堆书里有两本巨大沉重的《气势撼人》与《隔江山色》。罗志华，你真的为我再订了那两本书吗？罗志华，我该什么时候过来取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