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卷
作者:王仲远
时间:2011年12月31日 来源:文汇报
“压卷”一词，是人所常用的，其意亦为人熟知，即“最佳之作”。权威的工具书，均作如是解，如《汉语大词典》第2册1233页：“诗文书画中压倒其他作品的最佳之作。”（《辞源》、《辞海》亦同）这自是无疑义的。但是，此词尚别有一义，即“第一篇”，则还不见有拈出的。所以有时候，即令是文史专家，也有因不明其义而误用的。
如陶敏、李一飞合著的《隋唐五代文学史料学》，提及元好问编的《唐诗鼓吹》说：“首列柳宗元、刘禹锡、许浑，而以南唐入宋之徐铉压卷。”（中华书局2001年版，127页）《唐诗鼓吹》的最后一人，是徐铉，所以这几句，是显以“压卷”指最后，近于演戏的所谓“压轴”了。
钱锺书先生所激赏的宋悌芬（宋淇，即林以亮），其《文思录》有一处说：“黄文发表最迟，所以放在最后，正可以压卷。”（辽宁教育版，21页）或许宋淇也是以“压卷”指“最后一篇”。
其实，“压卷”所指，与之恰好相反，乃是“开卷第一篇”。古人用此词，除引申义的“最佳作”外，没有不作“第一篇”解的。这是因为，置诸卷首的，当然是“压”了各卷。这个“压”字，就是“诗圣”的祖父说的“久压公等”之“压”（语见《新唐书》卷二百一）。
聊举数例，以为之证。《四库全书总目·唐风集》：“其（按指杜荀鹤）诗最有名者，为‘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一联，而欧阳修《六一诗话》以为周朴诗，……荀鹤特窃以压卷。”明毛晋《唐风集跋》：“谚云：杜诗三百首，惟在一联中。正谓‘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也。《唐风集》以之压卷，亦此意耶。”按“风暖”一联，出杜荀鹤的《春宫怨》；检《唐风集》，此诗列第一篇，是谓“压卷”者。又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五：“《皇朝文鉴》一百五十卷，……朱晦庵晚岁尝语学者曰：此书编次，篇篇有意，每卷首，必取一大文字作压卷。”既说“卷首”，又说“作压卷”，明是“压卷”即“第一篇”。
关于《唐诗鼓吹》里的“压卷”之诗，明代碰巧也有个人，曾加讨论：“元遗山……以柳子厚《登柳州城楼》诗，寘之篇首，此诗果足以压卷欤。”（孙绪《沙溪集》卷十二《无用闲谈》）据此，《唐诗鼓吹》中的“压卷”者，不是徐铉，而是柳宗元。
古人品第人物，有时也用“压卷”，来代指“第一名”的。如《品花宝鉴》中的华夫人说：“据我评来，以宝珠为第一，唱得风神跌宕，文秀温存，十人中是他压卷了。次则爱珠，情韵皆到，为第二。”（第四十一回）是“压卷”即“排名第一”，而“排名第一”，就是从“第一篇”引申来的。
应该说明，“压卷”有时也可指首数篇。如宋张元幹《芦川词》中，卷首是《贺新郎》二首，一题为《送胡邦衡（铨）待制赴新州》，一题为《寄李伯纪（纲）丞相》，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此集以此二阕压卷，盖有深意。”《瀛奎律髓》卷十六王珪《依韵恭和圣制上元观灯》诗，方回批：“今从岐公（按即王珪）《华阳集》，乃压卷第三诗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