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序大师
作者:刘诚龙
时间:2012年01月05日 来源:文汇报
20多年前，我在一座小城里的一所师范读书。我感到小城故事不多，要多也许是别人多吧。现在回想当年，硬是找不出几个有味的事来，偶尔入梦的，都是些逛书店的流光碎影。当年书店之书，都如当年肉案之肉，惹我逡巡而徘徊，皆是过屠门而大嚼。设若让我挥霍一段青春呆书店，那我可能是毫不吝啬，大掷光阴；设若让我掏一笔小钱抱书归，那我可能是如割我臂，痛得流涕。我读师范，生活费每月13.5元，一本书一二块，三四天里喝凉水，我熬不过去。买一本书，当然不如如今购一栋房那么需要艰难决策，但肯定不比现在买一部手机那般轻松。
有一回，我豪情高迈，买了孟伟哉先生一本书。此前，我不知道孟先生是何许人，我在书店乱翻书，按老师教我的买书诀窍：欲买书，先看序。只是绝大多数情形是，我看了序，也不买书。但看了孟先生其书之序，兴奋激素冲脑门，也不管之后胃肠将痉挛几天，掏了小把饭票结书账（当年我们师范饭票是硬通货，在很多交易市场获取了人民币地位），兴冲冲走人。这不是那序言写得有多特别，而是那作序者身份蛮是特殊，非大教授，非大学者，虽然前缀词也冠了一个大，却只是一个大学生。看了该书的作者介绍，晓得孟伟哉先生那身份是了不得的，是著名作家，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另外的官方身份也很可观，如此大作家大人物，让一位大学生来作序，那不稀见？
作序这事情，大都是单向运行的，大师给小生，尊者给卑者，耆宿给新秀，名士给未名人，罕见反其道而行的。作者出版一书，待价而沽者，是得待家而估，待价与待家是正相关的，而沽与而估也是正比例。大家给高估一下，立马身价往上蹿，一句胜万句或许夸大，但一言九鼎那是肯定的。新人欲出场，先是满世界找名家，或提钱包拜谒，或找关系晋谒，那景象很是壮观。只是名家毕竟是名家，往往日理万机，所以，给新人作序，作是作了，有时会凌高蹈虚一番，王顾左右而言他，洋洋二三千言，就是与书无涉；有时老实一点的，就序言道：某某著了这般书，我是仔细读了一大半的；更老实的，说真话说得更真：某某作家，著了大著，叫我给写个序，我呢，也没时间读，那么，说个题外话吧……小生请大师作序，很有这般风险。
小生著作要请大师作序，那大师著作又请谁作序呢？大师可能要请更大的师作序的吧，当然，也可能是在大师眼里，山外已无青山，楼外已无大楼，哪能自卑其格？所以大师之著作，以自序居多。小生替大师作序的，便成文间异境。
不过小生给大师作序，罕见是罕见，却非不见。小生或许站的高度未必很高，但那认真劲却非多数大师所能比拟的，最起码他是反反复复读了其书的。我看到周筱赟先生替舒芜先生大著作序，便生感慨：找大师作序，真莫若找小生作序。舒芜先生在当代文学史上定是留史册的，其在胡风案里充抵的角色，肯定是留古的话题，这且不说，其文学成就也怕是难以否定的。他一直关注女性话题，以男人身力倡女权，其所著的一部大书《哀妇人》，请的是复旦读博时之周筱赟作的序。这也算事出有因——周先生为力促舒芜先生结集《哀妇人》，曾写了九千多字的长信。据周先生说，舒芜先生将书稿编好，不邀大大师，不请大大官，而邀请周先生，周先生先是百般推脱，文坛前辈请晚辈作序，不符作序套路，但舒芜先生却“坚邀我作序”。班门弄斧，谁不把斧磨得锋利些？周先生磨斧功夫也让人惊叹。据其自道，接受作序大任后，他又与舒芜先生通电子邮件，通了96封信；而其序言作得更认真，长达四万多字。做一篇博士论文，撰一部砖头大著，其所花费的精力与功夫，也不过是这样子了吧。
宗白华先生与朱光潜先生是美学界相对出的两峰，他在北大传道授业时节，李泽厚先生只是一位学子。但几十年后，宗先生著了一本大著《美学散步》，待到作序，却是坚请李先生操刀。诚然，在美学界，宗先生之上，怕是已无先生，无须谁来高屋建瓴，提拔升华其著作，但这般大师，却背来书稿，欲取定于学生。李先生既给老师作序，自是不会怠慢，对老师著作通读又通读，琢磨又琢磨，执笔下言落纸，都言之有据。
我们要读书先读序，读序决定我们掏不掏钱，读了对大著价值认真估衡之序，便让我们知道是书价值所在，这比那些名家作序单卖名气，不估量其所序作品之价值者，其胜几何？到书店淘书，若是有晚生替前辈作序的书，基本上那是质量的认证，可以不用再翻，可以闭着眼睛掏钱买去——敢如此反序言之道者，那是对自己著作充分自信者，他不是靠名家帮着卖名气的，他是来给自己卖名著的。
李泽厚先生替宗白华先生大著作序，起笔就是：“八十二岁高龄的宗白华老先生的美学结集由我来作序，实在是惶恐之至：藐予小子，何敢赞一言。”李先生当然敢赞，李先生给宗先生作序，已非小子，也是当代美学界大师了。这也就是说：大师请小生作序，多半不单是有气度，也是有眼光的：他所请的这“小子”，即使还不是大师，也是正往大师路上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