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春晚三十年歌曲的风行与流变

作者:张冠宇

时间:2012年02月06日   来源:文艺报   

 　　回望“央视春晚”30年，这个舞台上留下了一批经典节目，而那些曾传唱许久的歌曲无疑在观众心中具有重要意义。每届春晚的歌曲，不单凝聚成国人的集体回忆，还成为回溯历史的特殊文化载体。

　　上世纪80年代，一个禁锢的时代尚未远去，另一个开放的时代已匆匆到来，央视春晚歌曲仿佛记录人们情感流动与社会变迁的老唱片，形象反射出社会历史的沿革与发展趋向。

　　上世纪80年代初期，电视尚未普及，全国却都在“普及”看电视；民众急迫的期盼真情与美好的情感。恰逢其时，中央电视台推出了如今看似稚嫩粗放，当时却能吸引所有人的春节联欢晚会。

　　那个年代的央视春晚歌曲，仿佛记录社会发展变迁的老唱片，形象反映时代主旋律的搜索引擎，且不说于淑珍演唱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胡松华的《马铃响，玉鸟唱》、李谷一的《知音》、蒋大为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朱明瑛的《回娘家》、董文华的《十五的月亮》、苏小明的《军港之夜》、郑绪兰的《大海啊故乡》、殷秀梅的《幸福在哪里》、沈小岑的《请到天涯海角来》、房新华的《小草》给寻常百姓打下多么深的烙印；也不说穿上中山装的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奚秀兰的《阿里山的姑娘》、黄锦波的《龙的传人》、吕念祖的《万里长城永不倒》、汪明荃的《万里长城万里长》赢得多少热烈的掌声；最能准确记录国人思想解放历程的，当数李谷一连唱5首歌曲之后，应观众强烈要求，又加唱一首曾备受指责的《乡恋》。汹涌的民意证明了人们对“文革”歌曲及其僵化审美情趣的厌弃和对新时期艺术实践多元探索的肯定。宣告人们回归常识的理性判断已经复活，无论对于制订文艺政策还是尊重老百姓的欣赏需要来说，都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1984年，李谷一的《难忘今宵》凝聚着真诚祝愿和朴实家国情怀，配以深情流畅的旋律，成为体现春晚情境、情景、情感和气场的标识性主题歌曲。

　　身处80年代中后期的人们，明显可以感觉时代列车的不可阻挡和好日子悄然到来的盈盈春意。国内音乐人几乎在一夜间达成共识：必须摆脱阴柔气颇浓的港台歌曲一统天下的难堪局面，创造出无愧中华民族主流文化的原创作品。

　　1986年，中国内地百名歌星集体亮相北京工人体育馆，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大胆亮出“爱”的旗帜，共同演唱了《让世界充满爱》。这是中国流行音乐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件大事，也是国内流行歌曲创作与演出团队走向成熟的标志。

　　那时的央视春晚虽对深深震撼了年轻人心灵的摇滚歌星崔健走上屏幕还爱莫能助，但还是大胆突进地助推了一大批本土原创歌曲。其中，既有李双江的《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苏小明的《军港之夜》、殷秀梅的《春天在哪里》、关牧村的《你、我、他》、成方圆的《我多想》、苏红的《小小的我》、程琳的《思念到永远》、陈汝佳的《故园之恋》等各具特色的新歌登台亮相；也有彭丽媛的《我们是黄河泰山》，毛阿敏的《思念》，韦唯的《爱的奉献》，董文华的《望星空》，徐良、王虹的《血染的风采》，童声齐唱《歌声与微笑》这些动人心弦的作品问世；随即还有侯德健(台湾)的《龙的传人》，潘安邦(台湾)的《跟着感觉走》，叶丽仪(香港)的《送给你，明天的太阳》，张德兰(香港)的《春光美》纷至沓来。

　　1987年央视春晚邀请了黑头发、白皮肤、蓝眼睛的费翔，一曲《故乡的云》撩起人们意味悠远的浓浓乡思，而当他激情热舞《冬天里的一把火》时，摄像师却只能按照领导的现场指示，小心翼翼拍摄记录面部表情的特写镜头——生怕这狂野的动感舞姿刺破了底线。

　　1988年，海峡两岸已在用心良苦地商计邀请邓丽君来大陆演出的相关事宜，后终未成行，以致给两岸观众，也给邓丽君本人留下莫大遗憾。是年，央视春晚邀请了台湾歌手包娜娜献唱《三百六十五里路》，令两岸听众无不为之动容。

　　1989年，央视春晚又大胆播放了虽未在现场却由港式伴舞烘托的、由香港女星徐小凤闪亮登场的录影带——《心恋》和《明月千里寄相思》令内地观众领略到从未有过的听觉体验与美轮美奂的视觉震撼。

　　上世纪90年代的央视春晚姹紫嫣红、群星荟萃。讴歌时代主旋律的新民歌担任领衔，描摹新生活的通俗与时尚歌曲春光乍泻，而在时代列车的拐弯处，一缕以校园民谣为标志的怀旧情结随风飘荡。

　　跨进上世纪90年代，随着央视春晚与央视青年歌手电视大赛的并驾齐驱，极大促进了三种唱法原创歌曲的积累与勃兴。1995年，大量唱片歌手拥入央视春晚，不过深受百姓喜爱的还是那些有着鲜明民族特色但又融入时尚元素的新民歌。

　　1990年，一个湘妹子用清婉明丽的歌喉刷新了人们对民歌的认识，也让全国的老百姓记住了《小背篓》。此后，随着《好日子》《兵哥哥》《辣妹子》《爱我中华》等歌曲借助央视春晚迅速唱红，宋祖英的名字也被人们记住。

　　而在上世纪90年代达到高峰、影响至今的彭丽媛和闫维文，则分别以歌曲《我的祖国》《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在祖国大地上》和《想家的时候》《说句心里话》《1234歌》《母亲》等征服了广大听众。他们的声音和形象已然成为时代文化和军旅生活的符号与象征，继而营造出“军歌民唱”的独特景观。

　　好的歌曲能够唤起一个时代的记忆，一个时代的记忆也能凝聚于一首好的歌曲。当人们在1997年春晚舞台上从董文华口中听到“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的旋律时，自然联想起发生在改革开放年代里的《春天的故事》；尔后，1998年李光羲、李谷一、张也的《走进新时代》也让人们感受到走进新生活的浓浓暖意。

　　上世纪90年代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年代，歌曲创作空前繁盛。一时间，民谣、流行、军旅及混搭歌曲轮番亮相央视春晚。

　　这边内地的李谷一“端”出了具有京腔京味的《前门情思大碗茶》，张晓梅“种”出了《好大一棵树》，杭天琪“让”《黑头发飘起来》，毛宁“响”起了《涛声依旧》；那边是港台的刘德华品味《忘情水》，甄妮手捧《鲁冰花》，庾澄庆冀望《让我一次爱个够》，潘美辰祈愿《我想有个家》；再回首聆听，则是郁钧剑要《说句心里话》，张也祝《万事如意》，林萍在《为我们的今天喝彩》，谢晓东引吭《今儿个真高兴》。

　　这一时期不仅个唱一枝独秀，对唱、重唱、联唱也繁花似锦：毛阿敏、刘德华感念《心中常驻芳华》，闫维文、万山红回忆《想家的时候》，尹相杰、于文华放歌《天不下雨天不刮风天上有太阳》，祖海、佟铁鑫互问《为了谁》，谭美麟、邝美云对映《水中花》，群星联唱《爱我中华》。

　　1998年，由那英、王菲演唱的《相约九八》一炮而红。这首歌无论从旋律、和声还是服装、表演都融入了较多时尚元素，也是国人在向城市化及国际化迈进过程中的必然反映。

　　上世纪90年代也是人们喜欢对比、喜欢回望与抒怀的年代。央视春晚适时推出彭丽媛的《在中国大地上》、刘斌的《当兵的人》、刘欢的《好汉歌》、殷秀梅的《中国大舞台》、李琼的《山路十八弯》等一批力作，也出现了表达“同样的感受给了我们同样的渴望”的磅礴大气之作——由杭天琪、甄妮演唱的《同一首歌》。

　　另一方面，纯情而强烈的怀旧情绪也很快萦绕春晚舞台。老狼的《同桌的你》，姜玉恒的《再回首》，谢东的《笑脸》，高林生的《牵挂你的人是我》，以及陈红、孙浩的《中华民谣》亦不乏怀旧意境。惟一遗憾的是，另一首颇能释放人们怀旧情绪的《小芳》却连续几年未进春晚。

　　作为对民间叙事歌曲的支撑和补充，90年代初期，由张藜、徐沛东创作的地域特色浓郁的“东北风”席卷神州大地；90年代中期，则出现了颇具思辨色彩和哲理意味由那英演唱的《雾里看花》；到了90年代末，带有祈愿和温情色彩的歌曲刚上春晚便一炮走红，譬如由蔡国庆和陈红等演唱的《常回家看看》。

　　跨进新千年，央视春晚陷入“年年难办年年办”的尴尬境地。歌曲也是一样，听众的口味变得越来越挑剔。面对网络歌曲与人们精神文化多元化的选择，央视春晚歌曲的影响势如强弩，其“存活”与“保鲜”真的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回望2000至2010这10年，央视春晚一直在做着以人为本的转型与努力。虽然从数量上说，新千年以来问世的歌曲远远大于过去17年(1983-2000)的总和，但从作品本身艺术质量和影响力度的层面来说，只能算是差强人意。这10年相对走红或流行的春晚歌曲可粗略统计如下：

　　2000年，闫维文《举杯吧朋友》，联唱《爱我中华》，郁钧剑、张也《家和万事兴》；2001年，合唱《二十年后再相会》，宋祖英《越来越好》，羽泉《彩虹》；2002年，谭晶《在那东山顶上》，刘斌、汤灿和吕薇《心想事成》，郁钧剑、张也《知足常乐》；2003年，田震《风雨彩虹 铿锵玫瑰》，陈明、眉佳、吕萌、邢冬婷《好人好梦》，林忆莲《至少还有你》；2004年，祖海版的《好运来》，彭丽媛《江山》，韩磊、罗勋、高音《实心汉子》；2005年，韩红《天路》，水木年华《一生有你》，杨臣刚《老鼠爱大米》；2006年，布仁巴雅尔、乌日娜、英格玛《吉祥三宝》，庞龙《你是我的玫瑰花》，吴雁泽、戴玉强、阿宝《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2007年，张韶涵《隐形的翅膀》，陶哲、蔡依林《今天你要嫁给我》；2008年，凤凰传奇《月亮之上》，周杰伦《青花瓷》，费玉清《千里之外》；2009年，英伦组合《辣妹子》，周杰伦《本草纲目》；2010年，王菲《传奇》，齐峰、东方神骏《我与草原有个约会》，谭晶、陈奕迅《龙文》。

　　严格说来，开列这样一份歌单难免以偏盖全，但人们仍然可以凭此管中窥豹：一是广为流传的好歌呈下降趋势；二是歌曲创作从大众化向个性化转变；三是表演从内敛向张扬方式转变；四是网络流传的歌曲多迎合年轻人口味；五是更为多元化；六是相对增添了演唱难度——有些歌好听，却未见得好唱。面对挑战，央视春晚歌曲的选择、存活、保鲜与传唱问题还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2011、2012年的春晚歌曲奋力杀出空心化、雷同化重围，试图在人性化、情感化、亲情化方面做文章，前者比较接“地气”，后者比较接“人气”。然而观众是否买账，还需时间检验。但无论怎样，春晚歌曲关键要理念创新，手法出新。

　　应当说，2011年央视春晚的选曲及选人理念形成了某种突破，即：放下身段，面向社会，面向草根，寻找真诚。在将歌舞类节目压缩到只有往年大半的基础上，除宋祖英演唱的《天蓝蓝》之外，大胆选用了出于草根的西单女孩的《想家》和旭日阳刚版的《春天里》，他们或质朴温情或粗砺豪放的演唱方式，引起所有漂泊在外人的深切感动和观众的共鸣。这的确是央视“开门办春晚”后最接地气的一年，也是打破常规，实现文化自觉的一年，歌曲类节目不多，却给人留下了较深印象。

　　2012年，春晚的意义非同寻常，已然处在30年节点上的央视春晚，如何借鉴以往？如何体现新意？如何深入人心？在这方面，总导演哈文可谓用心良苦。

　　这一年春晚歌曲选材的最大特点是与导演的总体构思相契合：以家为出发点、落脚点和升华点——突出亲情，打动人心：无论宋祖英的《叫一声爸妈》，还是陈坤的《爸妈我回家》，以及朱之文的《我要回家》、张也宏的《远方的家》，都形成了一条鲜明的以家为脉络的情感路线。虽然吟唱的是家，但其蕴意却并不仅仅局限于小家，还有大家与家国情怀，乃至最终实现天下一家，这就将家的概念生发开去，融于主脉，层层递进，各呈新意。此外，王菲与陈奕迅的《因为爱情》、李玉刚的《新贵妃醉酒》、孙楠的《把幸福给你》、刘欢的《大爱》，亦不失为精品之作。这里特别提及的还有谭晶的《好人就在身边》，由于词曲寓意深远而其表现浅近畅晓，且便于演唱，今后很有可能成为流传较广的民通歌曲。

　　对于“腕级”明星演唱的失声、走音问题，有句话或许可以解释：只有当杂技演员接不住球的时候，才最能吸引观众。偶尔出现些许纰漏，我们该以包容的心态来看待；总体毕竟瑕不掩瑜，似乎也不必过于苛刻。

　　时至今日，人们仍对央视春晚评头品足，但“骂”不过是“疼”的同义词。央视春晚并非可有可无，歌曲类节目仍受期待，关键是需要理念创新，手法出新。因此，借助这一舞台的号召力，还是能够发现、挖掘和提携好音乐、好歌手、好的时尚元素、好的演唱方式，以满足人们日益增长并快速发展的文化需求和审美需求。努力呈现文化自觉文化自信的央视春晚仍居导引时代文化的领衔地位。央视春晚导演们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