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主义狂欢还是人文主义失语
作者:朔风
时间:2012年02月27日 来源:学习时报
盘点2011年末2012年初的电影市场，商业大片依旧吸金颇多，尤其是张艺谋的《金陵十三钗》，依旧演绎着票房与口水战的神话。但老谋子毕竟是老谋子，每一次出手都能掀起电影市场的巨浪，引起大众媒体的追捧和电影人的热评。其实，张艺谋的特殊在于他早已成为一个极具感染力的中国文化符号，他的作品负载着中国形象的建构和传播，自然对他的要求和衡量尺度就非同一般。有评论认为耗资6亿人民币的这部大片，终于让老谋子华丽自救，对苦难、战争、女性、宽容、隐忍和博爱的细致描摹，证明昔日拍出《红高粱》一类杰作的老谋子还“活着”，视之为不多见的优秀、诚意之作。还有的评论认为：从民族历史记忆中寻求素材，从本土文化中吸纳养分，合理借鉴国际先进电影经验，实现了历史厚度、人文表达与商业诉求的统一。这些“宏大断语”听起来“很正确”，却难以切中靶子，难免给人以隔靴搔痒之感，如同带了一个尺寸颇大的高帽！
从电影的娱乐性视角看，《金陵十三钗》还算成功，引人注目的国际化阵容囊括了包括“一线好莱坞明星”的 26个国家创作人员的“全球化团队”，重金聘请好莱坞顶级的乔斯単威廉姆斯团队倾力打造，奥斯卡得主克里斯蒂安幈贝尔的倾情加盟，成全了“一切都向好莱坞看齐”（张伟平语）的巨大阵势。但令人困惑的是，《金陵十三钗》以资金之强、阵容之大、技术之优，却为何难以支撑起国人普遍的期望？关键是影片承载的价值诉求的迷茫。
影片最大的亮色似乎是炫战争场面和秦淮柔媚，制片人美其名曰战争场景不亚于好莱坞巨片《拯救大兵瑞恩》，但《拯救大兵瑞恩》之成为大众文化的经典，不单靠战争场面，更是以蕴含在镜头中的价值观赢得观众，而《金陵十三钗》中炫的战争场景缺乏与主题正向度的价值支撑与价值诉求，始终停留在外在的模仿和表层的追逐，缺乏内在的肌理性参悟和意蕴的渗透。除了技术的感官视觉震撼，能够触动心灵和思想的东西太少了，以至于走出影院仍旧是炫目的视听感受，随着新鲜感的淡去，观影者回味的就是典型的放逐人文关怀的技术主义的狂欢！炫技（大投入、豪华阵容、奢华包装、大制作、色彩渲染）似乎把观众带入超历史的幻境中。剩下最后一个抵抗战士——李教官，为了救学生还好莱坞撒花纸般地死去。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要为历史中的妓女“正名”，“商女们站起来了，能够自由地选择去死”，这确实是一个历史观念的进步。但影片在表现这点进步时却过于肤浅，过多地展示了“秦淮景”的摇曳，过分的色彩渲染不是张扬而是矮化了她们人性的美和高贵，慷慨赴死的壮举恰是人性升华的闪光点，但影片炫耀的是香艳的脂粉气，恰恰缺失了应该升华的风骨。谁是英雄人物？代女学生去死的秦淮女？还是白种人神父？以拉伸白种人神父的形象设计表征着怎样的价值诉求？以南京陷落和中国军队的抗日为背景展开叙事只是遵从了商业逻辑主导的技术炫耀，反而暴露了内在价值的混乱。这部电影在模仿好莱坞模式和风格时，是不是在价值观的表达上也陷入了迷茫和一种文化上的不自信？妓女救孩子时，此处本应凸显人的一面而非妓女的一面，应有的价值升华却迷失了。难道仅仅通过她们唱软曲、艳歌来定义她们敢于赴死的“高尚行为”吗？过度的感官娱乐展示只是技术主义的狂欢，影片整体的价值诉求充斥着取悦西方白种人的媚俗心态，秦淮女的所谓“壮举”最后还是靠着白种人神父来完成的，这种叙事是否意味着一种不自觉的文化自卑？
电影《金陵十三钗》触及了人性的复杂，试图突破一些观念的桎梏，但在根本处迷失了：英雄形象的建构和升华是靠精神救赎来完成的还是靠展示肉身来定格？如何处理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的关联？如何通过技术的视觉景观弘扬内在的人文价值？恰恰在本应升华出精神感召的细节上该用力的地方，张艺谋跑偏了，止步于人性的挖掘而被技术逻辑所主导。何谓人性？没有了正面积极价值的诉求，靠肉体和脂粉的烘托，人性就是空洞抽象的技术性呻吟，只见情色难有风骨。可以说在对人性的认知上，它既没有《羊脂球》中人性深处的纠结，也没有《第四十一个》中灵魂剧烈的一颤，这并非说视像艺术就不能达到人性的深度，而是缺少精神的穿透力和价值的支撑。
电影中，由美国影星贝尔扮演的“拯救者米勒”，是一个在美国西部片中的“混混英雄”的类型角色拷贝，他从一个贪财的混混“转变”为一个中国难民的拯救者，如耶稣显圣一样，缺乏逻辑的必然；这些秦淮女在“南京大屠杀”后的腊月寒冬的教堂中，如在今天的T型台上演绎着秦淮胜景，不仅风情万种，且衣艳肤鲜，如花瓶中不败的塑料插花——然而，张艺谋让这群“秦淮女”站起来了，在完成了一场炫人眼目的电影美色秀之后，忽然集体一致地怀揣玻璃刀要替女学生去迎接日本鬼子的残暴——导演说这部电影表现的是“南京大屠杀”的历史灾难中，超越“狭隘的民族主义”的“人性”。人性——只有回归到人的本真处境，深入到真实境遇下心灵深处的活动，才会有人性的复苏、自觉与高贵。这部电影让观众看到的，却几乎是恶作剧式的逻辑串连着一幕幕极具煽情的镜头。难怪有批评家认为，《金陵十三钗》是一部华而不实、缺少艺术诚意、充斥低级噱头的大杂烩式的肥皂剧。就我自身感受而言，观影中不时感觉影片缺乏对历史真实的尊重和电影艺术的真诚。
问题似乎回到国产大片的通病：何谓对主流价值观的清晰诉求与艺术表达，何谓“中国式”的英雄主义表达，而不是西方文化的注脚？如何使电影叙述凸显民族的审美习惯与风格，抓住中国观众的心，同时学会国际表达而非成为某些强势文化（如好莱坞电影）的爬虫？这就要在审美共通性上下工夫，从人性的光辉与社会主流价值的弘扬上寻求普遍可沟通性。电影大片作为大众文化产品必须契合、切近大众的心灵，而非迎合某些“观念”以博取什么奖项。中国大片要有开放的视野和世界眼光，但无须标举“一切都向好莱坞看齐”！中国电影的发展，需要立足于本土的国际化视野，而不是盲目模仿“全球化”的技术；在技术高视阔步的时代，勿忘人文关怀，即使商业娱乐的大众文化产品，也要拿出一点诚心和诚意。走过十年之久的中国大片是否该到了回望反思的时刻？以此为文本，在文化思潮的相互激荡中来反思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建构和话语权的提升。路在何方？文化无国界，但文化有根，文化有地方性和民族性。切记：所谓文化之“大”，乃是文化影响之绵远、久长以及地域之广，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自发集聚，是一种水往高处流的精神感召。中国大片一定要从目前以投资昂贵为“大”、以包揽国际明星为“强”的误区中走出来，从技术狂欢中脱出和感官炫耀中清醒，以回归百姓之心的诚意，多关注现代化进程中独特的中国问题和中国人的真实感受，以及中国当代的主流价值诉求，则中国的影视剧生产必将大放异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