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杯酒
作者:朱大路
时间:2012年02月29日 来源:文汇报
现场感，据说是历史学家都看重的。历史的肢体骨胳，满布着斑驳的年轮。而现场感，能把败叶陈根的酸腐味儿轻轻驱散，让历史变得鲜灵、有生气，像个活人。
于是，我们这篇文章的主人公，上海大学历史学者赵剑敏，带着妻儿，站在湖北赤壁镇，凭吊“三国”。他说他手扶长链，盯着“赤壁”，盯着盯着，不知怎的，二字开始红中透亮，蹿出火苗，越烧越大。舸舟被燃，冒出浓烟。烟炎张天，漫江大火。揉眼，烟火突然消灭，变为“魏”、“汉”、“吴”三面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再揉眼，大旗无影无踪，大江滚滚东流。
1
托马斯·卡莱尔说：“我所讲的宗教信仰……是指一个人实际上铭记心灵深处的事物，而且能确切了解他与这个神秘世界的至关重要的关系，以及他在这个世界中的本分和命运。”
赵剑敏小时做游戏，因为姓赵，喜欢扮赵子龙。长大了，对“三国”逐渐滋长出一种卡莱尔式的宗教般信仰，蒙蒙眬眬，觉得自己与这片神秘天地，有一种至关重要的关系。只不过，一向字斟句酌的他，表述“三国”时，用词比别人更慷慨、更阳刚。
“三国”看似布满金戈铁马，其实，在大竞争处，无不是文化的碰撞，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乐章；
“三国”的英雄，是以士人为主体的英雄。士人求身前名，更求身后名。他们建立士人自身的政权，不再做毛，而做了皮，让其他阶层做毛，附在他们这块皮上。他们都要王天下，而非霸天下；即使暂时地霸天下，也是为了长久地王天下；
“三国”天各一方，但个个都有自身的强悍。个体的强劲，民族的强劲，国家的强劲……
单有这些诠释，已够奢侈了，可他还要端出一个词：统一。统一，是中国文化的最大元素，“三国”尽管是分裂时代，但统一的精神贯彻始终！
吃“三国”饭的人不计其数。放眼前瞻，“指示牌”上早已标明：前方路况拥挤！但智者的与众不同，是从逼仄的夹缝里，钻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史学老前辈的话里，闪烁着生机。郭沫若这样说：“《三国演义》是一部好书，我们并不否认……罗贯中所见到的历史真实性成了问题，因而《三国演义》的艺术真实性也就失掉了基础。”顾颉刚及其弟子方诗铭这样认为：《三国演义》是通俗演义，但通俗演义终究是通俗演义，是否有人能够写出一部符合历史真实的新的《三国演义》呢？
四十五岁的时候，赵剑敏“在这个世界中的本分和命运”，才被他自己伸出手，一把攥住：写一部题为《大三国》的巨型史诗，要比《三国演义》严谨有据，要比《三国志》活泼灵动；取长补短，兼顾平衡，雅俗共赏。
2
做人规规矩矩，做事厘然有序。这种“有序”，代表着中国人尊重祖先、不敢忘本的传统。他首先是对陈寿和罗贯中，抬头仰视，把《三国志》与《三国演义》目为《大三国》的两大基石，前者提供了“三国”的原始元素，后者提供了“三国”的时代氛围。
他叹服陈寿作为史学家的审慎。《三国志》取材严格，考订周详，文辞简约；但史料分散，记事简略，加上作者从所写的时代脱身而来，恩怨未除尽，褒贬有时难以公允。特别是文体古奥，给街头巷尾的阅读横插路障。
他叹服罗贯中作为小说家的妙笔，升人为神，化人为妖，点人为鬼，几句话的历史记录，能演化为荡气回肠的故事，让文艺舞台满目生辉。但三分虚构，搅乱了七分真实。其实，将历史真相捅破了，就是——
“刘关张不曾结义，吕布不曾戏貂蝉，董卓不曾收吕布为儿，蒋干不曾盗书，关羽不曾过五关，吴国太不曾招亲，黄忠不曾大战关羽，三英不曾战吕布，张松不曾与杨修舌辩，华佗不曾要劈曹操脑袋，孙夫人不曾投江自杀，司马懿不曾攻街亭，孔明不曾唱空城计……”
这种“不曾”，排列下去，队伍很长。
他必须左避右挡，把老祖宗的局限性聪明地撇掉。新世纪的前十年，他把业余时间统统交给了“三国”。这三千六百多天，与他同眠共宿的，是这样几个问号——
《三国志》、《三国演义》都有的，《大三国》怎么写？
《三国志》、《三国演义》都无的，《大三国》怎么写？
《三国志》有的，《三国演义》无的，《大三国》怎么写？
《三国志》有的，《三国演义》移花接木的，《大三国》怎么写？
《三国志》无的，《三国演义》虚构的，《大三国》怎么写？
他说他心头，始终竖着两通“座右铭”。一通，史圣司马迁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一通，自己打造的：以史学为筋骨，以文学为血肉，以哲学为灵魂。
他出发了。历史小径边，虫蠹风朽的断简残篇，绿锈斑驳的文物，角缺身裂的碑石，是他还原历史风貌的帮手。起居注、仪注、刑法、谱牒、方志、动物、植物、农谚、考古，数百种史料，是他接通古今地气的桥梁。
3
十年寒暑，他在煎熬生命。他说他写到最后一卷，人近于崩溃，本来说话滔滔不绝，现在谈吐，上气不接下气。
如今，他可以坐下来，稍稍喘口气了。
十卷本的《大三国》，275万字，已由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从第一卷“风起青萍”，到第十卷“三家归晋”，写了从永兴元年到西晋灭吴的一百二十七年历史，除了景色渲染、天气描写、心理活动外，没一桩事件无来历，没一个人物无出处，没一句对话无根据。曹操、孙权、刘备、关羽、张飞，以及所有的英雄、庸人、孬种，都做着历史上曾经做过的事情，立着历史上曾经立过的功勋，犯着历史上曾经犯过的错误，一切虚造的事件、虚拟的功绩、虚妄的影像，再惊险，再动人，再出彩，全都被剔出《大三国》之外。
让人读着放心，一部真实的“三国”全史！
他自小腾飞在心中的“英雄情结”，在《大三国》里漂亮地“着陆”。那些士人英雄表现出的担当精神，拼搏精神，强大人格，道德元素，追求统一的民族魂，像星座，一盏一盏，辉耀在长空。
赵剑敏气定神闲了。
他说要斟三杯酒，一杯敬给陈寿，一杯敬给罗贯中，一杯敬给“三国”所有的英雄。
第四杯酒，他没有说。
谁肯用生命去写“三国”，谁愿借“三国”激扬中华民族魂，我想，第四杯酒，理应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