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要趁早
作者:史良高
时间:2012年02月29日 来源:文汇报
前不久去趟池州，归途中，老是默念西门那尚未开放的杏花。据说近些年，因为那首著名的唐诗，那里游人如织。猜想再过些时，那里一株一株的杏，披着暖暖的阳光，立在春风里，窈窕，妩媚，洁白的花朵缀满枝头，恰如一群娇艳的女子，芳菲婉约，讨人怜爱。
曾经的文化荒年，就生活在那座古城。西门我是常去的，杏树却不多见，有的是低矮的屋宇，犬牙交错，东倒西歪，散落着，像一堆积木，惟桥边临水处的一爿酒垆至今还印在脑子里，清晰得有如一帧黑白照片。自然，它已不是昔年诗人杜牧走进的那个酒家了。
小时候，祖母给我讲故事，说杏与桃原是一对孪生姐妹。只不过，桃自幼生得水灵，被大户人家抱去养了，享受着富贵荣华，成了丰腴妖艳的小姐。而杏呢，生在寒门，缺衣少食，一副黄皮寡瘦的样子，连开出的花都毫无血色。我信以为真。
从此对杏，有了莫名的同情与偏爱。不喜那桃，妖！在古戏文里桃常与轻佻、暧昧、风骚结伴。就连那叶，也生得乖巧，伶牙俐齿，一副轻薄的模样。不像杏，叶片厚实，心型，看到叶子，就让人联想到农家院中那朴素的女子，将一颗心诚挚地捧到你的面前。
上山下乡的岁月，在一山村小学教书。操场边住了人家，茅舍前后植满杏树，家中仅兄妹二人，女子名唤山杏。杏花绽放的时节，办公桌对面Y君的杯子里，每天总有一支带露的杏花，娇艳欲滴，让我这一向大度的人多少都生些妒意。那个春天，Y君的眉眼一片绚烂。那个春天，我们也跟着沾光，餐桌上每天多了一碟山杏送来的菜苔和腊肉。假日里，Y君就伴着山杏在池塘里濯洗衣物，然后在操场拉上绳子，把床单、衣衫在阳光下晾得琳琅满目。
时光在一天天过去，树上的杏子还酸着呢，山杏却突然悄悄地嫁了，嫁得很远，很远。她的哥哥，也因此娶了一个皮肤黝黑赤着双脚的女人。等到大家恍然大悟时，我才知道，偏僻的山乡，尚存换亲一说。Y君一气之下，远走他乡。从此，我们的餐桌上清汤寡水，笑声，也少却了许多。再后来，我就离开了那所学校。
城里人是不栽杏树的。已是多年了，不曾见着杏花。
去年春天，一位画家朋友约我去龙山脚下赏花，骑着车，足足在寒风中奔波了几个钟头。那是一座山清水秀的村庄，家家户户遍植杏树，林木参天，最老的杏树已有三百余岁，虬曲古拙，颇为沧桑。然而那日，无论路边还是杏园，杏树枝头一片凋敝，而地上，花瓣似雪，零落成泥。杏树下，几位老人正在楚河汉界里杀得昏天黑地。还是山塘边一位捣衣的女子告诉我们，今年花期过了，本来是有一些迟花的，可惜昨晚刮场大风，花瓣全落了。面对杏树，我们一脸的沮丧。
今年春节刚过，忽然就想起杏花，在这春寒料峭中，是刚刚吐出娇嫩的花蕊呢，还是已经绽放出一片粉白？今年，可不想再错过花期。错过，就是一年光景哦。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赏花，也要趁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