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山深处访廉吏
作者:陈迟
时间:2011年08月11日 00时00分 来源:解放日报
太湖西山有个明月湾古村，一座宗祠式建筑大门两边悬挂着一副抱柱楹骈： “勤政爱民弘正气，扬清激浊倡廉风。”抬头一望，大门上方匾额上镌刻着一行大字： “廉吏暴式昭纪念馆”。
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天井，进入生平事迹展厅，迎面就是一座暴式昭的全身坐像。只见他一介书生模样，身着长袍马褂，面容清秀，神情坚毅，炯炯有神的双眼逼视前方，右手握着一卷翻开的线装书，仿佛正在沉思。暴式昭， 1847年生于河南滑县，1885来到苏州，担任太湖西山某巡检司的一名九品巡检官。暴式昭虽然只是一个小小芝麻官，但他勤政爱民，廉洁奉公。巡检官的主要职责本来是镇压平民的反抗，多半由武官担任。暴式昭完全可以凭藉手中的那么一点权力，欺蒙村民，坑害百姓，他却坚守良知，不趋低俗，不仅爱护百姓，反映民意，还热心为普通百姓做了许多好事。这就难免招致惯于鱼肉平民的上司的不满，更不为封建专制统治集团所能容。因此，他被扣上“忤上”的罪名，不但撤职罢官，还要回省 “听候处理”。此时正是年终岁尾，暴式昭交卸完毕， “债累满身，一钱无存”，更难筹集搬家费用，只得暂住西山。寒冬腊月，风雪交侵，全家断炊。
中国有句古话：公道自在人心。暴式昭虽已被罢免官职，但西山村民却更加关爱着他和他的一家。连续好几天，无论晨昏，邻居都看不见暴家的烟囱升起缕缕炊烟，知道他家里已经断炊了；众口相传，全山百姓也都得到这个揪心的消息了。平日就钦佩暴式昭为官清廉的品格，感激他为百姓造福的恩惠的众多村民，自发地纷纷捐米捐柴捐钱，冒着漫天风雪送到他租住的居所。不久，这件事被巡检司和他的上司得悉，不但不自省悟，反而诬陷这是 “棍徒” “索米”，“以致人心煽惑”，责令立即查实，“从严惩办”。暴式昭根据事实亲自拟文批驳，村民百姓自然更不屑理睬，照样为暴氏一家捐送钱物，自冬至春从无间断，全岛七八千户人家，总共捐米就达到一万五千多斤，书写了一页普世罕见的人间佳话。纪念馆展示的材料表明，暴式昭心怀感激，把捐送钱物的人家和钱物的数量端端正正地一笔一笔登记下来；他还在大门上贴出启事，叩谢大家的盛情，声明收到的钱物已经够他雇船返回故里，吁请大家不要再行馈送。
就在暴式昭塑像后面，我们看到一幅以传统笔法绘制的 《林屋山民送米图》，画幅甚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墙面。这是当年比暴式昭年长的秦敏树老人，为西山岛东北的林屋山下村民冒着风雪，为住在岛南端的暴氏捐送柴米的真情所感动，先赋长诗，再绘巨画，特地寄赠暴式昭表示慰问的。
暴式昭作为传奇廉吏的事迹，得到了俞樾 （曲园）、吴昌硕、徐悲鸿、胡适、张大千、沈从文、冯友兰、朱光潜、俞平伯等数百位近代和当代名家的赞颂。他们或以书画，或以诗文，表达了对暴式昭和村民的仰慕与钦敬。 1948年，暴式昭之孙暴春霆为了不让先祖的廉德被岁月的尘土所湮没，特地以题跋《林屋山民送米图》为缘由，向文化艺术界人士广为征集诗文与书画作品，得到了许多名家的响应。最后结集出版的《林屋山民送米图卷子》，由胡适题签。名家作品中，有徐悲鸿扶病绘制的 《雪篷载米图及题跋》，还有朱自清亲笔书写的新诗，都对暴式昭的高风亮节作了很高的评价。朱自清的八行诗句中的最后两句是： “这幅图这卷诗只说了一句话：傻心眼儿的老百姓才真公道。”是啊，老百姓心中确有一架天平，对为官的人的行为举止，都会用心中的天平称一称他的分量。
刚要走出纪念馆，天井西侧两块被称作 “西山廉石”的太湖石，进入了我们的视野。暴式昭要雇船返回故里了，无奈水路迢迢，而他行李单薄，船载过轻，遇到风浪极易发生倾覆的危险。村民特地送他两块巨石压舱，伴他一路平安。据史籍记载，暴式昭回到河南故里仅仅几年时间，就于1895年不幸殁世。他在人世虽只度过短暂的48年光阴，但他给世人留下了一笔宝贵的精神遗产；这位清末最低品级也最难得的清官，更为所有当官的人树立了一个光辉榜样。当我们来到这个纪念馆时，能不感念警醒吗！
纪念馆大门外的石阶西侧，矗立着一块巨石，石上镌刻着两行字句： “世上穷官谁与比 罢官不见炊烟起”。言近旨远，惜未尽意，不禁口占数行，续成八句，略抒胸臆：
世上穷官谁与比？
罢官不见炊烟起。
忍看少尹 （注）苦饥寒，
村民冒雪送柴米。
慨叹古今贪腐多，
祸国殃民实可鄙。
敢有廉风动地来，
扬清激浊万民喜！
注：尹系古代官名。少尹，意指年少的官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