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的基石上寻求创新
作者:蔡体良
时间:2011年08月15日 来源:文艺报
当代戏曲舞台美术要妥善处理虚与实、多与少、简与繁、空与满、远与近、暖与冷的辩证关系,才能融通戏曲艺术的假定性、虚拟性、程式化,创造艺术的真、善、美——
新世纪以来,我国的戏曲舞台艺术迈上了新台阶,取得了卓越成就,尤其国家舞台戏剧精品工程的实施促使一批优秀剧目脱颖而出。无论是2009年首届优秀保留剧目的遴选,还是2010第九届中国艺术节的获奖作品,都比以往有更多收获和提高,汇集了更多有代表性、经典性的戏曲舞台成果。在戏曲舞台艺术发展、提高的过程中,舞台美术创造也与时俱进,呈现出继承、进取、突围的新气象,绽放出独特的艺术魅力。
戏曲舞台美术要恪守创作法则
戏曲舞台美术的创作与话剧、歌剧、舞剧等有相同之处,但又有独特性。它的舞台空间关系、一定程式化的形式感、传承的语言等都有自己的艺术规律。近年来的戏曲舞台美术创作渐趋理性,比较尊重戏曲艺术表现法则。例如昆曲《长生殿》就是以较“理性”的手段处理舞台样式的格局,以传统的简明、匀称的棂格式装置框定了舞台的假台口,运用“中堂”明确了舞台表演所必须的空间,在大面积的天幕上绘制了一点“旧”的传统山水画及局部的唐宫庭榭楼阁。舞台上没有多余的物件,却将李世民与杨玉环荡气回肠、动人心魄的爱情悲剧精彩绝伦地呈现在了舞台上。这样的舞台设计意蕴着传统文化的气息,中规中矩,不张扬,不奢华,为人物的塑造提供了足够的空间。
又如京剧《北风紧》的舞台是大写意的,一派泼墨山水的笔墨加上边景一角,以一当十的传统绘画理念与戏中的主人公施宜生的悲剧命运搓揉成一体。舞台上情景交融,行云流水,照映了人物的孤独心境,展现了人物矛盾的心灵世界。戏曲舞台语言的统一性,是判断传统艺术审美价值的重要杠杠。舞台美术提供的空间写意性,一旦为人物写意的创造所接纳、所应用,就完成了舞美创作的基础性任务,这也是舞台创作起码要守住的底线。《长生殿》中的“殿”,《北风紧》里的“风”,就可视为这两台戏舞台美术创作中的“戏核”,它们的成功与理性地恪守艺术的创造法则是分不开的。
当代戏曲舞台美术要妥善处理虚与实、多与少、简与繁、空与满、远与近、暖与冷等的辩证关系,才能将戏曲艺术的假定性、虚拟性、程式化相一统,创造艺术的真、善、美。
以传统舞台的“一桌二椅”为例,一旦音乐响起或锣鼓点敲响,“出将”、“入相”的门帘一撩开,台上的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不只是物质化的一桌两椅了。它已被“异化”,已被意写,已被赋予了生命,进入戏剧的“气场”之中了。如京剧《下鲁城》、歌仔戏《蝴蝶之恋》、京剧《成败萧何》等,都可见这一元素。“一桌二椅”架构的语言,是传统艺术创造的一大特色。略说三点:
一是“约定俗成”的舞台样式为观众搭起了审美桥梁。与西方戏剧理念中的“假定性”、“陌生化”、“间离效果”等理念相比,“一桌二椅”就是最富中国特色的集“假定性”之大成的艺术手段。戏曲舞台的景观、时空的创造,达到了天马行空、瞬息万变的自由境界。歌仔戏《蝴蝶之恋》的舞台,以“梁祝”故事为依托,所展示的现实与幻觉之间的时空关系,有条不紊,跳跃合理,流动自如。
二是“一桌二椅”架构了简约、多变的演出空间关系。它在舞台上可拟作中堂格局的摆设,可拟作登楼爬梯的动作环境,也可以是制高瞭望沙场的城廓等。它看似随意却有严谨的章法,舞台空间关系的多元性使舞台灵动起来。川剧《李亚仙》和京剧《响九霄》的舞台,就是运用“一桌二椅”空间处理,几乎是在“空”的空间里完成了主人公形象的完整塑造。
三是“一桌二椅”与戏曲舞台程式化的创造相匹配、契合,与表演、音乐结合起来,才会展示自身的生命力。戏曲舞台美术(包括传统舞台人物服装服饰的造型)是整体性的创造,是以“一桌二椅”为典型代表的创造。类似程式化了的景观,不能肆意“颠覆”,只能适度的解构或重构。京剧《成败萧何》、评剧《寄印传奇》、越调《老子》、越剧《唐婉》、评剧《我那呼兰河》、滑稽戏《顾家姆妈》、婺剧《梦断婺江》等荣获舞台艺术的大奖,其成功要素便是踏踏实实地在继承传统的基石上开拓创新。
戏曲舞台用景要有“度”有“节”有“利”
近年来,戏曲舞台美术开始重视整体形象创造,这一点在反映现实或当代生活的舞台上格外明显,现代戏曲创作的繁荣是戏曲舞台繁荣的一个重要标志。近两年涌现出了一批现代剧目,其舞台美术创造,包括灯光、人物造型等都让人眼前一亮。如秦腔《大树西迁》、京剧《生活秀》、河北梆子《女人九香》、豫剧《村官李天成》、琼剧《下南洋》、陇剧《苦乐村官》、花灯戏《梭罗寨》、评剧《宰相胡同》、花鼓戏《十二月等郎》等都可圈可点,其舞美创作多彩多姿,洋溢着浓浓的时代生活气息。如秦腔《大树西迁》的舞台写实、明朗;河北梆子《女人九香》以机巧的景片转合展示了一派新农村的田园风光;豫剧《村官李天成》的舞台简约,画面极富象征性;花灯戏《梭罗寨》的南疆山寨风情色彩斑斓。这些舞台形象完整,生活氛围浓郁,并具有较强的视觉冲击力。
戏曲舞台用景的问题一直争论不休,而戏曲现代戏的用景关键则在于如何有机遵循戏曲的美学法则,因地制宜表现舞台整体的力量和审美价值。京剧《成败萧何》的用景是相当“传统”的,舞台简约而空灵。在舞台时空演进过程中,秦砖汉瓦的城廓、夜空中的月亮、苍暮深处的小院、兵家争驰的原野等,基本呈现在“空”的时空流动中。但在现代戏舞台上,太“空”就很难点染舞台的外部环境。如《顾家姆妈》时空跨度长达半个多世纪,如果没有适度的环境描绘和一定的形象作帮衬,就很难展示时代生活的变迁,从而可能会失去其感染力,难以营造出滑稽戏应有的喜剧风格。
因此,戏曲舞台用景要有“度”,有“节”,有“利”,过度投入不行,“一刀切”也不行。在当下一些戏曲舞美创作中,不时出现的“走题”或“跑调”现象人为使舞台复杂化、铺张化,缺乏艺术的自信和创作自律。
戏曲舞台美术与其他舞台创作一样,要顺应创作潮流进行变革,不能恪守旧习。因此,戏曲舞美创作也要加入当代舞台科技手段,结合舞台艺术的创造,为传统舞台注入新的生命力。
以舞台灯光为例,它是舞台科技在舞台应用中比较活跃的部分,也颇受观众关注。舞台灯光在当代舞台整体创造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它的色彩造型语言,“挥之即去,招之即来”,灵动的时空功能,具有“颠覆”传统布景的魔力,可以说舞台灯光已成了勾画舞台灵魂的彩笔。晋剧《傅山进京》中以主人公傅山的造型为舞台轴心,并散发出极强的感染力,这一人物的塑造与灯光处理的精心雕琢密不可分。评剧《我那呼兰河》中的呼兰河,似景如情,情景交融,也与灯光大气的处理分不开。因此舞台科技的介入、应用,使舞台的视觉造型循入无所不能的境地,使舞台艺术有了更丰富的表现语言,改写了常规的演出艺术法则,舞台科技无疑是艺术生产的创造力。
然而,舞台科技却又不是万能的,它只能是艺术创造的工具,要慎用、巧用而不能泛用、滥用。戏曲舞台上转台、LED灯等的应用要与戏曲舞台的表现语言相统一。就当前的灯光艺术而言,舞台科技的应用还不很成熟,带有盲目性,缺少创新意识。
戏曲舞台美术创作的“现代化”
随着舞台艺术的发展,戏剧观念的更新,审美价值的变化,观演关系的调整,舞台科技的介入等,戏曲舞台及其舞台美术的创作,必将会面临各种考验,而戏曲舞台美术创作的“现代化”则是一个重要的话题。
目前,我国的戏曲剧种大多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们走向“现代化”的进程是必然却又十分复杂的。戏曲舞台涵盖的领域广泛,创造的空间开阔;剧种剧目丰富繁多;历史积淀既丰厚又混搭,良莠不齐;演出样式风格多元,艺术语言各具特色等。因而,它的“现代化”牵一发动全身,既不能过分神秘,又不可固步自封。因此,戏曲舞台的现代化以舞台美术打开切入点,值得一试。或许,舞台美术将成为戏曲舞台迈向现代化的催化剂。
舞台美术介入戏曲舞台,在较长时间里确实引起过不少争论,传统的审美观念与当代的审美需要一旦发生冲撞、抵牾、矛盾的时候,往往也是拿舞台美术来说事。戏曲舞台的特性和表现语言,必然与意写的手段、灵动的时空、诗化的境界相匹配。人为地去打破“约定俗成”的戏曲手段和语言,都是徒劳的。戏曲舞美只能为戏曲现代化铺砖添瓦,而不可替代,更不是戏曲现代化的惟一标尺。近几年来,戏曲舞台上扑面而来的现代、时尚气息,逐渐被当代观众所接受和欢迎,在京剧、昆剧的舞台上也是如此,《成败萧何》《长生殿》等便是最好的例举,它们在渐进中嬗变递进,也在承继中寻求创新的坐标。
总之,戏曲舞美的发展,已经促使当代戏曲艺术迈出更快的变革的步伐。外在样式的必要改造(谓“改良”亦可),有利于舞台的整体突破。戏曲舞台是开放的、包容性极强的艺术。戏曲舞台美术的创造空间也是辽阔的,以丰厚的传统作基石,定能登上更高的创造平台,为戏曲艺术的发展、繁荣,谱写新的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