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真黄老师
作者:樊星
时间:2011年08月29日 来源:人民日报
不知不觉间,黄曼君老师离开我们已快一年了。我们,作为他的学生,聚在一起时常常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他、谈起他。谈着谈着,就好像他又回到了我们中间一样,带着他那永远富有感染力的笑声……
还记得为他老人家做70大寿的宴会上,依然热情奔放、活力四射的黄老师在答谢之后不无得意地感慨了一句:“我们家有一个不解之谜,你们猜猜是什么?”不等我们回答,他就自己解开了谜底:“我怎么不老!”是啊,到70岁了,还那么风度翩翩,还那么朝气蓬勃,谈起学问来还那么兴致勃勃,聊起新鲜事物来还那么眉飞色舞!在前辈学者中,像黄老师这么活得快乐、活得率真的,好像还真不多。我们常常问他为什么能永葆青春,他的回答是:“现在是知识分子真正能够活得快活的年代!我们这一代人,最好的年华是在被压抑的状态中度过的。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当然要快快活活地生活!”在这一番话中,可以使人感受到一个老知识分子的复杂心情:既有对在那个政治运动频繁的年代里饱受压抑的感慨万端,也有终于赶上了好时代、要把失去的快乐补回来的爽快劲头。有了这样的比较作底子,他才总是那么精神饱满地写作、神采飞扬地讲课、知足常乐地生活。
还记得我听黄老师的课,是“郭沫若与浪漫主义思潮”。当黄老师在讲台上忘情地陶醉于郭沫若那些燃烧着“狂飙突进”激情的诗歌中,滔滔不绝地引用郭沫若的诗句时,我忽然觉得:黄老师多么像当年的郭沫若啊!常常处于精神亢奋、诗情洋溢的状态中,一谈起学问就兴奋不已,即使在生命的旅途中遭遇政治风暴、几经坎坷也始终不渝。是的,我记得德国哲学家费希特说过:“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便选择什么样的哲学。”同理,一个学者是什么样的人,就会选择什么样的文学现象作为自己的研究题目。尽管黄老师也研究过鲁迅,可他的才情却是在研究、讲述郭沫若时才挥洒得格外淋漓尽致!
有一次,教研室开会,一位教授在谈到人心不古时感慨:“‘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人们饭都吃不饱,搞起劳动来还不是精神抖擞!哪像现在……”这时,黄老师马上做出了反应:“那还不是装出来的!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搞事!”那份率真与犀利,至今如在眼前。我当时就感到:今天的人们在一往情深地回忆起那个饥荒年代的淳朴民风时,常常会忘记那个年代的深重苦难。事实上,那个年代的生活是很艰难的。黄老师有时会给我们讲过去的事情:一家人如何蜗居在一处陋室中,如何为排队买米买煤而操心,如何每天蹬40分钟的自行车上班,如何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在校内分到一间稍微大一点的房子……有过这样的压抑体验,才会在知识分子突然获得“第二次解放”(新时期之初,许多知识分子都曾经用这个词组表达自己被摘掉“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帽子以后的欣喜若狂)之时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大好时光。几年之间,由于勤奋写作,成果突出,职称解决了,住房解决了,黄老师能不“聊发少年狂”吗!他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喜欢看电视剧,喜欢旅行,喜欢写诗,喜欢与年轻人交谈,甚至应邀给本科生开讲座时也喜欢以“九十九朵玫瑰”这样“时髦”的歌曲为题,使学术通俗化,并以此自得,而毫无“著名学者”的架子。他因此而永葆了学者的青春、诗人的个性,并赢得了普遍的尊敬。这,也很不容易啊!
由此使我想到,改革开放已经30多年了,在摆脱了政治高压之后,另一种高压又在扭曲着一些知识分子的个性。那,便是已经受到广泛谴责、却依然难以改变的教学与科研的“行政化”、“世俗化”的压力。在这股很容易使知识分子“异化”为官僚或商人、市侩的浪潮中,如何才能保持住知识分子率真的个性、浪漫的精神气质,成为一个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在黄老师离开我们快一周年之际,我们正在筹备出一本纪念文集。记得多年前,我曾经与黄老师开玩笑道:“您有那么多有趣的传说,日后真可以编一本《新世说新语》的。”他笑了笑,若有所思。那神情,至今生动如在眼前。也许,应该将能否保持自己的个性作为衡量一个知识分子是否赢得了“真人生”的重要尺度。我们的生活应该也可以超越重重的表格、计划书的挤压,而显得丰富多彩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