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牛

作者:王族

时间:2011年09月09日   来源:文汇报  

　　一块草地，因为有了牛羊的到来，就变成了牧场。牛在牧场上不多，但也属于游牧之列。从村子里出来时，牛走在羊群后面，像压阵的将军，行进的队伍因为有了牛压阵，便显得从容和庄重了许多。到了牧场上，牛和羊便分开。牛喜欢吃山坡上的草，而羊喜欢吃细草，细草都长在河滩里，所以羊很少到山坡上去。

　　牛和羊就这样分开了。

　　我到牧场的第二天，一位牧民一大早就来找我，对我说，走，看牛去，有禾木村的牛羊转场正经过这里呢!我问他，他们的牛有什么特别的吗？他笑一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随他到了山口，果然见一大群牛羊正经过山谷。禾木村的牛多，几乎和羊群不相上下。等羊群走过去后，他突然用手一指后面的牛群说，看，那头牛。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好家伙，牛群中有一头牛整整比别的牛高出了一头，长长的角高扬着，似乎要伸上天去。它行走的姿势更是和别的牛不一样，四蹄迈得很稳健，庞大的身躯似有些沉重，但却不失重心。它的蹄子一下一下稳稳地踩下，似乎把大地踩得在颤抖。

　　“它是牛王。”那位牧民感叹一声。

　　我问他，阿尔泰还有没有像这样大的牛？他嘿嘿一笑说，有，但还在它妈妈的肚子里。后来，他告诉我，这头牛留下了很多好听的故事。有一次，它在外面十几天未回，天突然下雪了，主人正要去找它，却见它飞奔着跑了回来，进了牧场，它并不到牛群中去，而是直接跑到主人跟前。主人见它跑得气喘吁吁，再往它背上一看，有一双绿绿的眼睛——啊，狼！它背上驮着一只狼。狼惊恐地从牛背上跳下，试图逃出牧场，但牧场上人多，很快就把它围住打死了。原来，它在返回牧场的途中遇到了一群狼，一只狼跳上它的背试图咬它的脖子，它撒开四蹄就跑，狼在它快速的奔跑中既不敢跳下，也咬不着它的脖子，只好紧紧趴在它背上，它就把狼一直驮到了牧区。

　　牧民们觉得它真是厉害，把一只狼驮到了丧命之地。狼在牧区有时候是很厉害的，如果围住了一群羊就呜呜地大声叫，羊群一听到狼叫就惊慌失措，四散而逃，这样便正中狼的下怀，它们一一瞅准羊一扑而上将羊咬死。牧民们也曾想了不少办法，但都不能消灭狼，唯独这头牛聪明，在一只狼跳到自己背上时驮起它就跑，狼其实也是怕死的东西，不敢往下跳，只好在牛背上趴着，最后在牧场上被牧民打死了。

　　人们将消灭了一只狼的功劳归功于那头牛，那时有规定，在牧区打死一只狼可奖励一只羊，但给牛奖励什么呢？后来人们想了一个办法，把一块布绑到它脖子上去，谁见了便都会知道，它是一头有功的牛，但它却不喜欢那块布，跑到一棵树跟前使劲往下蹭，把布蹭了下去。

　　人们又去给它挂，它一见就跑，人们再也没有办法接近。

　　人们在牧区谈论的另一头牛比较普通，在牛群中，毫无特征可辨。如果不是因为有一天它突然奔跑起来追一只狐狸，也许牧民们永远都不会关注它。那天，所有的牛羊都在安安静静地吃草，牧民们坐在帐篷门口懒懒地晒太阳。突然，有人高呼一声，快看，那头牛干啥哩？众人看过去，见对面的山坡上有一头牛在追一只红狐狸，有石堆和杂草不时出现在它蹄下，但它却并不躲避，只是飞快地从上面一跃而过，继续向前奔跑。

　　“是艾尔肯的牛。”

　　“不是，是格尔林的。”

　　“更不对，是索林多的。”

　　牧民们争论不已，但都不能断定它是谁的牛。那个山坡离他们有几百米远，他们只能看见是一头牛在奔跑，无法断定它到底是谁的牛。它跑下山坡后，人们才看清它是格尔林的。

　　那只狐狸有红色的尾巴，或者说全身都是红的，跑起来红光一闪一闪，像是有一团火在山坡上滚动。那头牛紧紧地盯着它，不管它跑到哪里都死追不放。牛是大物，跑动时四蹄踩出很大的声响，狐狸疑心它始终就在自己身后，只顾逃跑，连回头张望一下都不敢。也许，它根本不知道是一头牛在跟自己过意不去。

　　牧民们看得高兴，一头牛和一只狐狸，这两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动物，今天居然碰在了一起。不知道牛为什么要追它？也许，它吃了牛刚要去吃的一株嫩草；也许，牛卧在什么地方刚要打个盹，是它经过的脚步声惊醒了牛，牛很生气，便要捉住它问罪。狐狸聪明至极，一看情况不妙便跳起身就跑。狐狸以前肯定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见身后的那个家伙追个没完，便只有拼命往前跑。

　　牧民们一边看热闹，一边议论，要是这头牛追上狐狸，一蹄子就可以把它踩死，狐狸皮是好东西，能卖不少钱呢！格尔林这两天不在牧场，如果他回来，就不要告诉他那只狐狸是他的牛踩死的，等狐狸皮卖出去后，大家分钱，凡在场的人都有一份。但事情却并没有出现人们期望的情景，那只狐狸跑到一片草丛跟前红光一闪，顿时没有了踪影。牛失去了追逐目标，在草丛四周着急地打转，却再也找不到那只狐狸。牧民们觉得那只狐狸可能在草丛中躲了起来，便跑过去围堵，但他们把那片草丛翻了个遍，也不见那只狐狸的影子。他们又怀疑它钻入洞穴了，掀开草皮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他们觉得，狐狸可能会什么变身术，见自己实在跑不过身后的庞然大物，就摇身一变遁去。

　　牧民们怏怏而归，他们一转身，才发现那头牛不在了。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走了。

　　还有一头牛，因为奔跑，把自己伤了。去年返回牧场的时候，天下了一场大雪，牧民们把羊群收拢到一起，便又去收拢牛。牛群已经吃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收拢起来走到下午才到了汇聚地。因为那场雪来得早，人们都聚在了一个山谷中避开了寒风。那群牛从山坡上往下走，夕阳快要落了，雪地上反衬出一片浓浓的夕光，似有暗红色的丝绸铺在地上。有一头牛看见那片夕光时突然站住不动了，它这一停顿时让牛群显得有些乱，赶牛的人向它吆喝一声，它突然撒开四蹄跑起来。它先是从牛群中跑出，然后顺着山坡向雪地上的那片夕光跑去。

　　看见了它的一位牧民惊呼，不好，要出事了。它的速度越来越快。本来，它处于下坡的路上，是不宜奔跑的，只要一跑起来就很难收住了。果然，由于惯性的原因，它已经有些失去重心了。它或许也意识到了，想收住步子，但已经收不住了，它像一块石头一样倏地飞落在山坡上，继而又向下滚去，滚到坡底，被它带起的尘土久久没有散去，它挣扎着想爬起，但却没有力气。人们围过去，看见它的眼睛睁得很大，在呼呼地喘着粗气。牧民们把它抬到一个平地，让它卧着，希望它能缓过气来。

　　它的主人不在，只有13岁的儿子守着帐篷，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抱着那头牛就哭。大家劝他，它可能卧—会儿后就好了，但他却不信，说：“它像石头一样从山上摔下来了，不会好了。上次有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摔到山下都摔碎了。我们家的牛，内脏肯定像石头一样摔碎了。”大家见劝不住他，便带话给他父亲，让他赶快回来。

　　当天晚上又下了一场大雪，那头牛被雪埋住，只露着头在外面，那个13岁的小家伙拿着父亲的羊皮大衣走到它跟前，把它身上的雪扫掉，给它披了上去。雪越下越大，小家伙不停地用手刨着落在它身上的雪。到了后半夜，便哭了起来，我们家的牛要死了，我爸爸回来我怎么办呀，他一定会打我一顿。到天亮，他父亲仍没有来。他已经哭得满脸挂满泪珠子。

　　那天，他一直守在那头牛跟前，不停地刨着落在它身上的雪，嘴里呜呜地哭，谁劝都不听。到了下午，夕阳又把雪地照亮，那层夕光在雪地上反射开来，又使大地变得像铺了一层丝绸。那头牛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飞奔向那片夕光，跑进去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它看见夕光出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力量，从地上一下子一跃而起。

　　牧民们都很惊讶，看见它站在夕光中，已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那个小家伙终于不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