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叮当
作者:程乃珊
时间:2011年09月16日 来源:文汇报
你还记得那乘有轨电车的日子吗?那种两节的墨绿色的车厢,伴着有节奏的叮叮声和晃当晃当的车厢轮擦着路轨声,现在忆起,是那样上海,那样怀旧,却有隔世之感。
我家以前住南京西路陕西北路口的花园公寓,要去南京路,就走到北京西路陕西北路口乘有轨电车。有轨电车是很闹猛的一种公交工具。张爱玲的文字中常提到有轨电车,因为张爱玲故居附近就是有轨电车总站。曾经,叮当的电车声与外滩海关钟声一样,成为上海都会交响乐中一缕十分重要的声部。当时哈同就因嫌有轨电车太吵,让有轨电车从电车公司出来后,要从北京西路(旧爱文义路)兜个圈,绕过他的哈同花园,再从石门路拐到南京西路上。那一截路是一段很怡人的散步地,特别在黄昏时分。
那时愚园路48弄门口就是一个有轨电车站,我常在那里等电车,没想到后来却嫁了过来!我和先生常在猜测:也许我们少年时就在电车上见过面。电车沿常德路驶过我母校培进中学——原为有中国哈同之称的地王程谨轩的豪宅,现为静安公安分局;再走过春平坊,那里曾发生过闻名上海的主仆相恋新闻;拐入北京西路,驶过铜仁路转角上的绿房子,对面是著名的犹太医院,后为第六人民医院,还有陕西北路转角上的基督教堂怀恩堂、同为邬达克设计的联华公寓、辞书出版社(原何东爵士大宅),沿北京西路的隐在浓荫背后的大花园。仅仅从电车总站到北京西路石门路的这段路,充满了掌故。特别是黄昏时分,沿街住宅的窗户一晕晕昏黄的灯光,透过树荫,在马路上撒下一地碎光,呈现出来一弯难得的淡恬和清静。当电车当当拐过石门路,沿着德义大楼的弧线进入红尘滚滚的中华第一大街南京西路时,司机总会隆隆然加快车速,来一段短暂的高速,似迫不及待要开始一段生猛旺炽的新路程。
我教育学院毕业后被分配至杨浦区中学任教,曾经每天搭乘8路有轨电车。我特别喜欢电车从南京东路悠悠晃晃地拐入中山东一路外滩,穿过外白渡桥,从桥上回望外滩建筑,再前望越来越近的上海大厦,霎时间,有种超越时光的体验,尽管五六十年代是个标语口号无处不在的年代,但在这一瞬间,一切都似被过滤掉了,坐在很多细部都被历史触摸得溜光的清的车厢里,从心里感觉到,身在上海。或者,这就叫历史的凝重感?写到这里,我觉得今天的外滩确实年轻了,时尚了,却也因此缺乏一种苍遒美,或者说,一份沉实的历史感。外滩应该是一位庄重肃穆的女皇,而不是国际巨星。而那已消失了的叮叮电车声,曾经那样恰到好处地装饰了她,与外滩的钟声,缓缓流淌的黄浦江水,沿江堤岸郁郁葱葱的绿荫,以及那52幢雍容的建筑,共同织造出百年外滩这顶永远的皇冠!
因为缓慢的有轨电车赶不上新上海对速度的要求,有轨电车渐渐拆除了,但每每看到那些残留的电车轨道,孤寂地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时,我总觉得若有所失!
九十年代我定居香港,又开始搭叮叮有轨电车了。都讲香港电车是全世界最便宜的交通工具,百多年间,现在也只涨到二元。电车外型还是我童年时所见的或绿或黄,车厢方头方脸的,东起筲箕湾,西至西营盘,贯穿整个香港岛。难怪香港人称香港的有轨电车线是香港的事业线、生命线和爱情线——与心爱的人一起登上电车,并肩靠窗而坐,情话不断,电车叮叮不止,只要不下车,就不用重复买票,如是来来回回,似就此可以一直走到天荒地老。“游车河”是不少香港情侣所钟爱的、富有香港特色的旅游节目,不少人还会包一辆有轨电车一面行走一面开派对!香港的有轨电车已与上海的外白渡桥一样,被印在明信片和各种旅游纪念品上,成为有百年历史积淀的香港符号。
香港弹丸之地,空间局促,比上海更信奉“时间就是金钱”,依然保留了这缓慢又古老的交通工具,却并未影响她迎来六十年代首次经济腾飞和成为世界仅次纽约和伦敦的第三大金融中心及全球最繁忙的海港和航空港之一。前年我在米兰,再次看到那咣当咣当的有轨电车。米兰的有轨电车,既有与老上海一式一样的拖一节车厢的老式版本,也有如子弹火车那样的金属与有机玻璃组合的时尚版,站在米兰闹市等电车,我仿佛置身五六十年代的南京东路——一样的车水马龙,沿街是一样的建于上世纪20年代初的带塔楼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老建筑。在米兰的旧街窄路上,叮叮有轨电车行动自如,1欧元一张车票,比香港要贵好多,但感觉上仍那样亲民。那慢吞吞匡悠匡悠的车厢,与这座公认为世界设计创意麦加的时尚之都,竟是这样和谐合拍,难怪,“慢活”之创意,最先在米兰萌芽!
如果……今天上海南京路上仍悠悠行走着有轨电车,驶过浦江两岸,穿过外白渡桥,从1908年进入21世纪,那该是如何令上海骄傲的行走的历史!可惜,世上没有“如果”!我小时候物理成绩不好,但我却记住了爱因斯坦的一句话:同一空间,同一时间,两种速度,同样活着。
(因年代悠远,有些有轨电车线路与号牌可能有误,还望读者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