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直
作者:陆春祥
时间:2011年09月21日 来源:文艺报
“世界的启示在荒野。”1845年3月，梭罗说完这句话后，就向阿尔柯特借了一柄斧头，孤身躲进了荒凉的瓦尔登湖边野林中。他自己砍树，总共花了28块1毛2分5，在湖畔搭了一个小木屋，并在小木屋住了两年零两个月又两天。
在瓦尔登湖畔，梭罗认为他找到了一种理想的生活模式。他在寂静中默默生活，在小木屋周围种豆、萝卜、玉米和马铃薯，完全靠自己的双手过起了原始简朴的生活。他和大地做伴，他和星星共眠，他想向人们证明，倘若人们能过宇宙法则规定的简朴生活，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焦虑来扰乱我们内心的宁静。
《瓦尔登湖》描述的寂静，应该很能让人的心灵安顿下来。
唐代，宁夏中卫的沙坡头。王维左手抚胸，右手捏着一管粗笔，抬头眺望着腾格里沙漠，口吟“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热闹的游客在嬉戏和啸叫中纷纷和孤独的诗人合影。我无法想象王维使至塞上时的场景，但通过这两行千古名句基本可以还原一千多年前的生态环境：大漠之大，大漠之静，以至于那偶尔升起的袅袅炊烟都细直了，直向湛蓝的天空，大漠和孤烟不稀奇，只有这“直”才出色；黄河之壮观，黄河之美丽，圆圆的太阳完成了一天的任务，跳入黄河地平线，长河和落日天天都见，但“圆”不是每天能见。十个字，四个场景，场面宏大，给人的震撼却是通过场景自身的行为来表达。王维真的了不起，他什么诗也不用写了，只这十个字，就足以奠定他在中国诗歌中的地位了。
现在的沙坡头里有各种旅游娱乐设施：你必须坐着快艇从长河里进去，然后再排队坐着羊皮筏子出来，出来的时候我们才发觉混浊的长河边上其实有一条人行道，估计步行也就15分钟，导游却说一个小时走不到，你们不能拖队伍的后腿！到了坡脚，必须要骑着骆驼上山下山，看看只有一百多米高的沙山，导游说你们爬不上去的，到了沙漠还能不骑骆驼？上得坡顶，排队坐电瓶车往沙漠深处去，导游又诱惑，腾格里沙漠有很多好玩的。于是我们再去骑骆驼，坐冲锋车，在沙漠里冲浪。骑了四趟骆驼，屁股生疼，驼夫的一个回答却让我心生怜悯。我问骆驼大概有多长寿命，驼夫说，几十年吧，等拉不动人了，就卖掉杀掉吃掉！这骆驼真老实，让它蹲下它却跪下，而且是前脚跪了再跪后脚，生怕人们上不去。一天下来，不见孤烟，只有疲惫的驼队和枯燥的铃铛声，只有热闹的人群和讨价还价声。我们等不到长河落日圆就往回赶了，因为有人要匆匆赶航班。
到敦煌的月牙泉后，我们有经验了，任导游说得天花乱坠，不骑骆驼，直抵沙漠中的那一泓清泉而去。传说中的月牙泉将大自然的神奇显露无遗，沙海中居然还有这样一泓几千年造福敦煌人的神水。我细细地观察，这水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泉边多了护栏，游人只能靠着护栏和她合影。她绝对和大熊猫一样，国宝级的，但据说这孔水的日子不长了。月泉阁边上有一棵树，根部有一本书形的雕塑，上面记载了以前的月牙泉，说以前也并不遥远：上世纪60年代，水深有7米。也就是说，那时的水是可以淹到这棵树边上的，而现在只有1米多。全世界人民都急得不得了，当然敦煌人更急。导游说，经过这几年的不断治理，最近某天，月牙泉突然上涨了一厘米，大家不要小看这一厘米啊，重大新闻，连新华社都发了消息呢！
一行人都去鸣沙山骑骆驼了。我和朋友在绿草如茵的月泉阁喝茶闲聊。看着月泉阁，对着文怀沙“鸣沙山名不虚传”几个字思忖，是文大师怀念这片沙呢还是敦煌人盛情，以他白须飘飘的仙风道骨样，说一些赞美的话人们还是比较信的。但不知他想过没有，没有了月牙泉的鸣沙山还会叫鸣沙山吗？我真的不知道。
晚上看敦煌电视台，刚好看到“拯救敦煌，保护绿洲”的专题节目。据他们的消息说，《敦煌水资源合理利用与生态保护综合规划》好像已经出台。这个神奇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如果水资源丰富，那么莫高窟就不太可能存在这么久。但现实是，月牙泉迟早会干涸，只是时间问题。有一种现代科技可以复制，那就是用自来水去填充，其实现在已经这么做了，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此泉真会完全变成人工泉。变成人工泉的月牙泉，人们还有必要万里迢迢跑敦煌去看吗？家门口小区里的人造喷泉也挺好看的呀。
瓦尔登湖、大漠、长河、月牙泉，还有蝴蝶泉边无蝴蝶，要靠人工养；玉龙雪山山无雪，雪线到处是裸露的岩石，在5180米高的地方打矿泉水，等等等等。我们肯定是回不到从前了，时光拽着我们拼命奔前。我们常常希望看到原始的和谐的生态自然，但遗憾的是我们见到的往往都是浮躁繁乱的赝品和浓厚的商业氛围，在浮躁中浮躁，这种浮躁让自己都讨厌却又无可奈何。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苏东坡解衣欲睡，月色入户，却睡不着了，于是到承天寺寻张怀民闲聊，张也没睡，于是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行交横，盖竹柏影也”。苏也谪居，张也谪居，难怪两人有这样的雅兴。
景有情生，情由人生，我们回不去荒野其实没有多大关系，但荒野的确能对我们有所启示。那岂止是荒野，那是自然质朴的本色，那也是自然动人的乐章，是我们丢失已久的从容与自信。与其不计成本地胡乱打扮她们，我宁愿她古道西风瘦马枯藤老树昏鸦，有的时候，给她们自由，没有保护的保护其实是最好的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