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匠人
作者:曹春雷
时间:2011年09月21日 来源:人民日报
小时候,我曾把长大后当木匠作为自己的理想。对木工着迷,完全是因为四叔——他是木匠。每天放学后,我总要到他的木匠铺里转一转,看他用刨子对着木头刨花,翻卷的木屑散发出一种别有的芬芳,让我很陶醉。他用墨斗划线时,我帮他拽起紧绷的墨绳,只一松手,一道笔直的墨线便印在了木头上。四叔会做木桶、澡盆、犁耙、织布机、风车,我最喜欢的,是他给我做的陀螺、弹弓。岁月流转,如今,我从事的职业与当木匠的理想南辕北辙。四叔早已不做木匠,而是在一家工厂看大门,据说,收入还不错。我总想问问他,四叔,你会怀念那些刨子、斧头、锯吗?
出差,路经一个乡村集市时,很意外地,看到了理发匠。是位头发已花白的老人,腰间裹着块白布,手握剃头刀,正一丝不苟地忙活着。小时,常见理发匠挑着剃头箱来我们村里,选一处敞亮的地方安放下来,不用吆喝,就有人自动找来了。不单单是理发,还包括刮脸、按摩、推拿、铰鼻毛、掏耳朵等,全套的活。我喜欢看他给人剃头,但不喜欢自己被剃。终有一次,被母亲逼着,剃了个锃亮的光头,到学校后成为班里的亮点和焦点,最后我戴上了一顶帽子,直到新头发长出来。如今,在家乡,挑担子的理发匠已多年不见,叫做“梦巴黎”、“好莱坞”的美发店却雨后春笋般地长了出来。理发师呢,多是妙龄的姑娘。
靠山的乡村,石匠居多。石匠们背着钢钎、锤子等工具,带着饭,每天早早就到山上。面对石头,一干就是一整天。我常常纳闷,在石匠手下,那些石头咋就那么听话呢?几个钎子凿进石头里,然后抡起大锤,挨个地只是来上几下,便如切豆腐一样,便齐齐整整地裂开了。家乡那座石山,在石匠们常年累月的开采下,后来都快要夷为平地了。看来,海誓山盟的誓言,也靠不住。如今,山已被政府保护起来,不再允许开采,加之现在石头开采都用先进的切割机,传统开采已被淘汰,石匠们也纷纷改行了。
铁匠往往在开春时,赶一头小毛驴,载着工具来村里。每年来我们村的,估计是一对父子,一样黑红的脸膛,一样结实的腱子肉,一样沉默寡言。他们搭起炉灶,燃起炭火,拉起风箱,将烧红的铁块放在砧子上,抡起铁锤,甩开臂膀,叮叮当当,像一首敲打乐。人们纷纷拿来闲置一冬的农具,让铁匠打磨,以备春耕。那时,我常常很痴迷地,看年轻的铁匠抡锤的样子,黑亮的肌肉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真的很酷。现在,家乡搞开发,村里盖社区楼,农具已无用武之地。铁匠,当然也不会再来村里了。
匠人们,和乡村那些岁月一起老去。他们渐行渐远,只是留下遥远的背影,让一个远离乡村的人,永恒地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