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坊
作者:谷梁
时间:2011年09月29日 来源:文汇报
近日，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在开设中国古代名医系列讲座，山东中医学院副院长主讲元末名医朱丹溪。让我想起了几年前到过的祭奠朱丹溪的小庙——长庆坊。
长庆坊坐落在江西龙虎山的上清街口，龙虎山上清街是我国道教天一派的祖地。一千八百年前，道教第一代天师张道陵在上清街建坛布道，此后，天一教后代便在此生活繁衍，传教授道。今天上清街的天师府，已是海内外道教神职人员资格证书的颁发点。
上清街口的长庆坊，离汽车站广场数十米。格局不大而显陈旧，庙门前百年樟树下，一块白石板上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淋得斑驳陆离。走进门内，却见香火袅袅，神坛上供奉着朱丹溪夫妇。塑像非常平民化，没有神职人员的威严，面目清秀温和，仿佛关注着来此求助的天下苍生百姓。簇拥着他们的是大堆的锦旗绸缎，看来朝拜者真不少。
朱丹溪，浙江义乌人，生于至元八年（1281），死于至正十八年（1358），他早年学儒，后习医。行医中借鉴吸收了道家内丹理论与养身方法，医术高超，善待病人，深受百姓爱戴。据说宫中曾多次慕名征聘他，都被婉言谢绝。上清街百姓纪念这位医德高尚，为民解除疾苦的医生，在其身后修了此庙。正月十五朱丹溪诞辰之日，这里香火旺盛，七百年未曾中断。
百姓纪念为人们解除病痛，造福乡里的这位妙手神医，并不稀罕。河南开封的包拯，浙江永康的胡则，他们在世时刚直清廉，为民排忧除害，深受百姓的怀念，今日，他们在民间享受着百姓的香火，昔日的故事还在广为流传。令人惊异的是，长庆坊百步之外，便是道教圣地天师府，就是说，天师府门口供奉的是布衣医生，他与天一教的关系仅是借鉴吸收了道家的内丹理论和养生方法，这样殿外设庙，岂不是饭店门前摆粥摊吗？历代天师们不担心朱丹溪抢了自己的香火？更令人惊诧的是，元初正一教派统一了江南诸地，明开国后，正一教派深受朱元璋信任，多次受赐金冠、玉带、蟒石。此后，由皇帝做媒，贵族女子与正一教天师成婚的就有四次。如此权重势众，兴盛一时的天一教，竟安于让一位平民医生在其根据地共享百姓香火！
我们今天无法了解，来天师府朝拜的道家信徒，平民百姓，他们串流于两者之间是怎样的感受。但是，七百多年来，天师府的历代正一教天师与教徒，能在神殿门口安然接受四方乡邻对朱丹溪的朝拜，正谓之道家推崇的“候之门，仁必存”。元以来七百多年中，上清街的历代天师，他们不是小说《水浒传》中的白衣秀士王伦，没人“武大郎开店”，不然，借助权势，将供奉朱丹溪的长庆坊赶出长清街易如反掌，他们没有这样做。钱穆在《国学大纲》中说“本国以往历史有一种温情与敬意”，正一教对朱丹溪的接纳，也许就是如此吧。作为道教的一支，正一教教理是建立在“积功累德”之说上。有了这样的行教准则，对世对人，就有了“温情与敬意”。于是，天师府与朱丹溪小庙互为近邻，安然相处。
那日，从天师府参观出来，站在上清街口，面对纪念朱丹溪的长庆坊，仿佛七百多年历史风云从眼前闪过。鲁迅说过，真正的中国民间宗教是道教。我们以往了解得多的是它宣传长生不老、羽化成仙的炼丹法术，而往往有些忽略它在历朝历代的庙堂外，有一种特殊的“草根性”与民间情怀。晋代道家经典《抱朴子》就将道家学说与养生理论融为一体，后继也一样。某些时期即便道家为权贵赏识御用，但其教义与精神中仍保留着世俗的民间情怀，基本的特色没有失落。天师府与长庆坊七百年和谐告诉人们，历史往往是复杂的、多样的，把民族的历史比喻为一座森林，那么，它的生机盎然，郁郁葱葱，在于拥有一批多姿多彩的大树。如果我们只知道“宏大叙事”，见林不见树，这与见树不见林，同样的一叶障目。要宏观、生动地叙述历史，应该深入历史的细节。
